第4章 血誓
林要武從楊慧身前走過,來到艇頭的龍柱前。
用來捆纜繩的木樁,以前會雕刻龍頭,疍民認為可以鎮海煞、擋水鬼,但當下破除封建迷信全部拆掉了,只剩下光柱子。
他終究還是沒搶藥,因為以後水竹和雲娟還要在大隊生活。
所以,林要武扶著龍柱,然後——
「嘭!」
眼睛也不眨,額頭直接撞在龍柱上,柱留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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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慧嫂,求你把藥開給我,我對著龍頭柱發誓三天內我一定把藥錢結清,否則我出海遇浪,乘船撞邪。」林要武開口。
印堂破,招凶水!
疍民人家額頭眉心受傷流血,被視作「破了神光」,疍家人都不敢再出海。
所以額頭血是疍民認知里最珍貴的血液,林要武的動作是在向海龍王立血誓。
就像福建人不敢隨便對著媽祖發誓,更不敢隨便發血誓,正所謂「額碰龍頭柱,假話海來收」。
這下子住家艇內外安靜了。
比安靜更安靜的是此刻的安靜。
阿英嫂和林建軍互相對視,又齊刷刷看向林要武。
特別是阿英嫂直勾勾盯著,林要武的額頭滲血順著鼻樑兩側淌下,他的眼神完全沒有以前的醉意,此時此刻眼珠子沒有一絲動搖,比大海里的礁石更硬。
「阿爸,你疼不疼?阿媽出事了,阿爸你不能出事。」四五歲的林水竹回神,馬上用沾染水的布條過來擦。
楊慧怔住了,哪怕她是赤腳醫生,是大隊長的阿妹,此刻也瞠目結舌地看著侵入木紋中的鮮血。
前面說了,在疍民心中,龍頭柱是鎮海煞、擋水鬼的,而龍頭柱染血是不吉利的……想要安穩,必須換一根龍頭柱。
這不是兒戲,隔壁小隊有家裡的小孩沒注意撞到龍柱上,染血了。
而龍柱是住家艇上僅次於龍骨的粗木頭,非常昂貴。那家人晚上睡不好,連連噩夢,最後賣掉了不少家當,才換上一根才安穩了。
也是血誓讓眾人鴉雀無聲的原因,連阮潮嘴巴都可以吞進去一個雞蛋了,疍民乃至於住海邊的漁民,沒人敢對海龍王不敬。
風浪天用小舢板走水路,現在又是「破神光發血誓」,甭管此人以前是否是懶佬酒鬼,但此時此刻絕不是個普通角色,楊慧目光最後的落點是林要武臉上。
臉頰上的兩槓紅色,仿佛儺舞的游神,要盪除一切想要帶走雲娟性命的鬼怪。
「林要武,大隊有規定超支戶不能掛數,我是衛生員不能帶頭違規,但這2毫2分我先墊上。」
因為掛帳是掛在一戶中,不是個人,年終小隊會計結算,家庭全年工分折算的錢,先抵扣口糧的折款,再抵扣衛生室欠款。超支戶口糧折款都倒欠。
「今天我借給你錢,是因為我相信海龍王。」
也是豁出命放下臉皮救自家女人的魄力,後面的話楊慧並未說出口。
楊慧接著說:「三天,如果三天後你還不上,下次社員大會你就會上批評教育的名單。」
「三天內,我一定想辦法還清,謝謝阿慧嫂。」林要武道謝。
打開藥箱,楊慧詢問了林要武之前有沒有使用過消炎粉,使用之後有沒有出現紅腫、起疹子、發癢的症狀。
林要武明白這是在詢問會不會過敏,鄉下地方可沒做皮試,只能依靠現場詢問病史。
得到回應之後,楊慧才小心地把敷在傷口的馬齒莧挪走,從藥箱裡拿出棕色玻璃瓶,擰開蓋子。
「阿媽一會就不疼了,」林水竹小聲說,她摸摸阿媽的額頭,還是有點燙,她想了想張嘴開始對著阿媽輕輕地吹氣。
這次她可學聰明了,吹一會停一會,腦袋不會暈乎。不過雲娟頭上全是汗,小傢伙的吹風,連粘在額頭的髮絲都吹不動。
如此懂事的水竹,前世的他在這雲娟出事前,怎麼一點也沒注意到!好像從孩子出生,林要武就一直不知道怎麼做一個父親。
上一世蜆妹水竹撲在阿媽的懷裡,不肯離開,被阿英嫂和周圍的人拉走,因為那時雲娟已經去世一天多了。
被拉走的水竹拼命還是想過去,當時全身上下都在使勁兒的模樣被林要武看在眼裡。
那一刻林要武好像才意識到了水竹的存在。
現在林要武清清楚楚看到水竹,四肢纖細肚子卻有些鼓,典型的營養不良。還有比同齡孩子都矮的身高,這就是他可憐的蜆妹。
「難怪前世水竹常年不和我說一句話,她前世這個時候親眼看著阿媽出事,自己無能為力。」
「水竹成年後抑鬱和多次想要自殺也都是我害的。」
「這一世我可以改,以後我覺得不再喝酒。」
林要武內心激盪,盯著楊慧一點一點地灑上磺胺消炎粉。
站在的角度,磺胺消炎粉比不上日後的消炎藥,有數不清的缺點,比如藥粉和滲液結成硬痂,有可能造成痂下積膿等。
但此時此刻,林要武瞧見白色如白砂糖一樣的顆粒掩住猙獰的傷疤,在他眼裡磺胺消炎粉就好像月光的粉末灑在海面上,一樣的珍貴和美麗,重生回來第一步救婆娘,辦到了。
見醫生用藥,楊雲娟有救了,不少鄰艇的疍民也放心,都往回走。
「我好多年沒見過血誓了,甭管他能不能還上兩毫,我佩服他。」
「額頭磕龍柱,他即使說自己颱風天能撈到大貨我也相信。男人老狗,太血性了!」
「這才正常,你想想林要武雖然眼高手低的,但好歹是在公社登記的,和那個克夫的寡婆不一樣。這人都這樣了肯定要救的。」
「血嘩嘩流,眼睛都沒眨一下,以前怎麼沒注意到他是這種狠人,上次聽說對著龍王爺發血誓,我記得還是五十年代末三年大饑荒的年份。」
海浪聲都不如誇獎聲刺耳,阮潮安一個懶佬酒鬼憑什麼敢跟海龍王發血誓?他怎麼敢!
「倒是開了藥,但然後呢?神光破了他敢出海?」阮潮安說,「即使他敢出海去什麼地方掙兩毫?龍柱上還有血,不換一根睡得著?你們看著吧,他是不敢騙海龍王,但林要武沒那個能力,還不上!」
「是啊三天即便出工,也攢不到。」
聽到有人贊同自己,阮潮安高興了,立馬接話:「他們家是超支戶,即使他三天出工,工分也不可能折多餘的口糧,先要換大隊錢,然後就只剩下家庭副業攢錢,曬乾點蝦仔,采馬齒莧、海草賣錢?能成嗎?」
公社允許的家庭副業非常少,都只能改善家用,掙不到錢。
「還不上要被大隊批評啊,阿醫肯定不會放林要武一馬」
「大隊批算什麼,這是騙了海龍王,海龍王也敢騙?!」
「這樣說起來,阮潮安今年幹得還不錯,能評上先進生產者吧。」
對啊,所有人從敬佩林要武男人的血性轉到了更現實的錢上,這方面林要武家比起阮潮安家差太遠。
眼見誇獎林要武變成誇獎自己,阮潮安心中高興了,並想著有膽子算什麼?海上死掉膽大的人還少嗎?
楊雲娟就是嫁錯了,林要武就是不行!
……
艇內有豐富救治經驗的楊慧,動作非常利索地上好藥,再用一小塊紗布包好。
她從藥瓶里倒出六粒磺胺二甲嘧啶片放在很小的牛皮紙袋裡,楊慧把它放在最顯眼的地方,交代注意事項,說服藥時一定要喝很多水。
她也沒把剛才拿出來的鮮馬齒莧放回藥箱,而林要武見狀立刻拾起放進空陶罐里。
疍民們稱呼馬齒莧為母豬菜,賤名就表明一點也不稀奇,離艇灣碼頭不遠的番薯地和旱地田埂邊就能找到,這玩意長在向陽的沙地,退潮後就可以上岸採集。
關鍵是它不好存放,粵西長夏短冬,伴隨雨季和颱風季,氣候又熱又潮,新鮮的馬齒莧放置一兩天就爛了。
普通家庭每天出工根本就沒那麼多時間時刻備著新鮮馬齒莧,所以比較珍貴,但對楊慧來說,採摘新鮮草藥本就是出工,不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