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寶珠


  「好好照料著,」楊慧交代完起身,走出中艙,麻利地躍上小舢板。

  她握著船槳的手停住了,想再囑咐林要武一句,最後還是沒吐出話語。

  楊慧扭頭對外面的兩人開口,「阿英嫂,建軍哥,千萬不能再讓阿娟下蚝田踩咸泥。她的腳上的傷口已經發炎很嚴重了。這麼好一個妹仔不能有一條爛腿。」

  林要武今日的所作所為讓她刮目相看,但歸根結底雲娟這麼慘,都賴這個男人。

  「阿醫放心,我看著。」林建軍立刻答應。

  阿英嫂說,「阿醫,林要武家裡就她一個人掙工分,而且今天……要養家還是要下田。我們也不敢保證。」

  

  「明白!」楊慧也沒再說什麼,她本來只是可憐雲娟,更不能要求鄰里要如何。

  劃著名水道離開,赤腳醫生的舢板上有馬燈,風平浪靜的夜間並不算危險。

  她雙手推動著槳,忽然自言自語地冒出一句,「要是藥沒那麼緊張就好了,要是蚝田裡的蚝殼像水這麼軟就好了。」

  待確定林要武家沒什麼能幫上忙的,阿英嫂和林建軍抹黑回到自家艇。

  不補網和吃飯的情況下,肯定是熄燈的,節約煤油。

  旁邊林要武家的中艙亮著一點光,屋子裡有光。

  是林要武為了隨時查看雲娟狀況,把燈芯調到了最低的擋位。

  借著昏暗的燈光,林要武已清理了額頭上的傷口,環顧家中。

  一張矮腳小竹凳、一個雜木箱、一個竹篾筐和幾個粗陶器皿,僅此而已。

  「雜木箱還是雲娟的嫁妝,雖然疍民基本都窮,但我們的家也太窮了。床板上連竹蓆都沒有。」林要武看向腦袋一低一低的女兒。

  習慣早睡的水竹瞌睡了,就像一朵小花因為花骨朵太重垂下來了,卻又不停強打精神。

  「水竹不用擔心了,阿媽會好的。先睡吧。」林要武輕聲說。

  「可是上次蜆妹生病,阿媽都一直陪著。」林水竹說。

  「上次……」是那一次,林要武沒臉問出口。

  取下困住頭髮的布條,散開孩子的頭髮,太少了,孩子的頭髮太少了。

  林要武說,「阿爸守著阿媽,睡吧。」

  趴在床上,蜆妹久久沒有進入夢鄉,因為小傢伙還是放心不下阿媽。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昏迷中的雲娟夢見了自己最不敢面對的事。

  「你千萬不要嫁給水上人。一輩子困在小船上,風吹雨淋。颱風一來,一家人就漂在海上,沒有房屋安身。」

  「沒有田地耕種,一輩子跟著潮水過日子。岸上的親戚看見了,也會說閒話,你弟弟也不好找媳婦了。」

  「淡水要上岸挑,船艙裡面又潮又腥。出海下蚝田,天天拿命討生活,風浪大就會丟性命,你就成寡婆了。」

  「寧可嫁給岸上再窮的莊稼人,也不要上船做疍家媳婦。街坊鄰居會怎麼看我們家?我絕不允許我的女兒去海上受苦!」

  夢裡雲娟在空房子裡,這些聲音重複如魔音貫耳。

  她想要躲開刺耳錐心的聲音,但房門緊閉,無論如何用力向外推,也沒用。

  突然空房間劇烈搖晃,阿媽阿爸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好像因為她的一意孤行而發怒。

  「阿爸阿媽,阿嫲對我很好。」

  「要武的傳家寶傳給我了,阿嫲真的很喜歡我。」

  雲娟在夢中大喊。

  停止搖動,空房也逐漸變小,變成住家艇的中艙。

  嘩啦啦突然海水打來,海水從四處灌進來,淹沒了中艙,雲娟感覺自己口鼻被灌滿了水,難以呼吸。

  猛地睜開了眼睛。

  「咳咳……」

  昏暗的中艙,水火燈幽暗的亮光,讓雲娟模糊的視線逐漸看清,自家男人在餵自己喝水。

  咳嗽聲在林要武耳中猶如天籟之音,幾個小時過去,外面天色已經微微亮了,雲娟終於醒了。

  還以為藥不管用呢,林要武的眼睛不知道是因為熬夜,還是因為瞧見妻子醒來,紅紅的。

  赤腳醫生開的藥只是把人治好,要把這條腿養得和正常人一樣後續也需要拿藥。

  林要武看著妻子的腿。

  「阿媽你終於醒了,」睡下的林水竹有一點動靜立馬醒了。

  「我……」楊雲娟全身酸疼無力,又注意到腳上被紗布包,那肯定是請了赤腳醫生來。

  家裡哪有錢啊!

  「雲娟,醫療費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的,你好好休息。」林要武將雲娟的反應盡收眼中。

  楊雲娟抬手費力地為林水竹擦掉眼淚,每次喝完酒都開會說「xxx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糧食不用擔心,煤油票不用擔心,但最後依舊只是她自己想辦法。

  所以對自家男人的保證完全免疫了。

  又喝了一些水,楊雲娟大腦恢復了一點思考能力。

  她眉宇緊縮,思考怎麼把醫療費賺好,想著能不能請病工。

  夫妻想一塊去了,林要武也在思考如何搞錢。

  前世這時,自己是大隊出名的飛仔酒鬼。

  「我有捻縫修船的手藝,但現在也無法掙錢,根本不會有人信我。」

  需要想其他辦法……林要武絞盡腦汁,思考著前世這時有什麼能弄到錢的信息。

  好像有派出所有懸賞令?

  不行,那個來錢太慢了。

  三天之後的醫療費。

  還有糧食,家裡缺糧了。

  雲娟生病、水竹補身體,還有家嫂那邊……

  都是迫在眉睫的事。

  當前計劃經濟,所有都交給大集體,做小生意有「投機倒把」的罪名等著。

  思來想去只剩下一條路。

  只有……

  「雲娟能不能……能不能把媽給你的那粒珠給我。」林要武感覺臉有點發燙。

  楊雲娟一怔,陷入沉默,「那粒珠」是林要武的母親,也就是阿嬤給她的。

  那是林家祖上傳下來的。

  以前林要武只是聽阿公說祖上出海曾遇到過南海鮫人,這粒珠是鮫人眼淚化成……

  古代志怪小說《搜神記》中有記載:「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

  學術界有種說法,鮫人實際就是早期的古越疍民,他們長期下海撈魚,所以口耳相傳就成了居住在水裡,而疍家婦女的確從事紡麻織網的勞作。

  再加上古越疍民有下潛採珠的行當,古代的珍珠作為珍貴的寶物,被官方壟斷,故此疍民就會藏小珍珠……採珠下潛不穿衣物,要藏就只能藏在眼皮和耳朵里。哭泣就出珍珠,估計就來源於此。

  甚至古越疍民會繡面文身「以其入水輒繡面文身,以象蛟龍之子」,模仿蛟龍的樣子入水,他們認為這樣能夠嚇退危險。

  從海中上岸時雙眼會充血,這幅場景被不知情的來自內陸的讀書人瞧見後,流傳出鮫人是魚臉,或者無腿是魚尾的故事,也可以理解。

  一開始,林要武也認同這個觀點,什麼鮫人眼淚都是忽悠人的,可能就是祖先在採珠時藏起來的大珍珠。

  直至他三十四歲那一次意外之後,林要武才發現這珍珠是寶珠——能和魚群對話!

  更準確說,能夠在一定範圍內聽到所有海洋生物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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