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貨!


  海水漫過腦袋,嘴巴立刻嘗到咸腥味,即便林要武緊閉嘴巴。

  憋著氣,閉著眼。

  手貼著冰冷礁壁石洞慢慢摸索,手伸進去,果不其然,礁窿彎彎繞繞,第一次嘗試下什麼都沒夠到。

  還要更裡面?

  浪一陣陣撞在礁石上,也推著林要武的身子輕輕搖晃。

  不但要對抗向上的浮力,還要保證自己不漂走。

  林要武身為疍家人,在水中靜態的情況下能憋氣兩分鐘,但下潛在海中要用力的情況下,只能一分多鐘,或者是更短。

  海中時間過得非常快,三四十秒晃眼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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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上海面換氣。

  「要下潛得更深一點,至少要讓半個身子探進籃球大小的礁石洞裡。」

  多存了兩口氣,林要武再度下潛。

  「還真是不見浪拍碎在礁石上,不肯調轉艇頭,摸不到就是摸不到啊!」林建軍瞧見林要武換氣,本來想開口制止,但動作太快了,根本來不及開口。

  第二次嘗試,林要武脖子卡在礁石上,粗糙又滑溜的質感硌得脖子有點疼。

  不可能把腦袋探進去,那太危險了,如果在海里被卡住,即便是林建軍在上面也難救。

  如果不是有寶珠讓他擁有能夠和整個大海的動物對話的能力,他是絕對不會這樣下海的。

  就這樣兩三趟,心肺缺氧、恢復、再缺氧,對體力消耗太大。這樣干,連出工的力氣都可能被榨乾。

  「難怪建軍哥這樣的老水手都不會這樣做,但我——討到了。」

  摸到了形狀應該是大響螺,長得像小號也叫管角螺,螺殼肩角的棘刺清晰可見。

  不能強行拔下來,萬一把螺肉給拔爛了會跌價。

  林要武及時地想起此事,用小撬鏟大響螺。

  小撬是竹製的小鏟子,一點點把吸附在礁壁的大響螺取下來。

  動作要慢,也要快。

  慢是不能傷了大響螺,快是當前已過去六七十秒,林要武感覺自己最多還能支撐二十多秒。

  「你吸得也太緊了,我不過就是想要你的命去換點錢,你吸這麼緊幹什麼?」

  不能再上去換氣,大響螺自保的方式是更用力地吸住礁壁,緊接著向更深處移動。

  現在浮上海面,一去一回少說也得兩分鐘。

  即便貝類蠕動速度緩慢,但也足以向礁窿的更深處挪動二三十厘米了,那樣手就真的夠不到了。

  怎麼比普通的響螺吸附得還要緊?

  難不成真是撞了龍頭柱,海龍王生氣了?突然一個荒謬的想法鑽入林要武腦海。

  不可能,絕不可能!

  都重生了,就是回來改變一切的。

  「拿來吧!」林要武使出吃奶的力氣,用力一鏟,終於把大響螺取下。

  緊緊握住,快速浮出海面之後,林要武把大響螺裝到自己的竹簍里。

  林要武榨乾體力回到小舢板上。

  大口喘著粗氣,感覺心肺快要爆炸了,林要武拎起竹簍,這一切都值得。

  「都告訴你了,不要這樣做,就浮著摸點東西就不錯了。腿伸直,不要繃著,容易抽筋。」林建軍也返回到自己的小舢板上。

  不行,好不容易有上進心,累了什麼都沒撈到,受到打擊又和以前一樣變成爛仔怎麼辦?

  必須要鼓勵兩句。

  林建軍想著,不過他也不會誇人啊,「咳咳,累是正常的。而且你能潛這麼久,已經很不錯了,就比我年輕時差一點了。不要灰心,跟著我摸點小蟹小貝。」

  「我摸到了一個響螺。」林要武從竹簍里拿出來。

  「噢,響螺啊,那還不錯……」林建軍雙眼直了,聲音突然抬高,「怎麼這麼大?!」

  「要武這是你今天摸到的?」林建軍失聲,「這有一斤了吧!」

  林建軍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林要武手中的響螺,大概二十多厘米長,十多厘米寬。

  「差不多一斤,」林要武點頭,這寬度,基本是家用抽紙的長寬了,拿手上沉甸甸的。

  「大貨,要武你這是什麼運氣,第一次來遠礁這邊討小海就搞到這種大貨!大響螺要長大這麼大,起碼要長個七八年!」

  「可能是海龍王保佑吧。」林要武回答。

  「什麼運氣,這種大響螺,一般只有大潮汛才有機會討到,我還沒聽說過大隊裡有人在平時也能摸到這種大貨!」

  日常的退潮,叫小潮汛,大概是海水退到距離岸邊二三十米左右,露出灘涂和低矮礁石。

  大潮汛大概是一月兩次,海水會退出去八十米,持續兩三天。

  而林建軍當初摸到岩龍蝦就是在大潮汛期間。

  「要武這下好了,醫療費能還上了!」林建軍替對方高興。

  不夠,還不夠,家裡需要更多錢,林要武的目標可從來不是還欠帳。

  林要武把大響螺放好,十米內還有「中貨」,比大響螺發出的聲音小一點。

  「建軍哥,再摸一回再回去吧,現在時間還早。」林要武也差不多緩回來,四肢雖然有點笨重,但還是能動的。

  想要沾點好運的林建軍也行動起來。

  大概過去一個小時,林要武利用寶珠在礁石群背浪的暗面找到了一片連著的笠螺。

  這個水下礁的位置真隱蔽。

  也不知道生長了多少!

  藏得很好,當你們之中出現了叛徒……

  「還以為是鮑魚,沒想到是笠螺。」

  「好像不便宜,比同等大小的鮑魚要貴得多。」林要武記得笠螺被老鄉們叫做石鮑,就因為長得很像。

  我是,都是我的!

  一個一個都是我的錢!

  而林建軍最大的收穫是兩隻苗鮑,就是小於六厘米的鮑魚。

  「還摸到了將軍帽?這份量……七八斤了吧?!」

  「你捅到將軍帽的老窩了嗎?」林建軍就想不明白,為什麼對方這個新手,比他這個老水手還要厲害。

  「海龍王保佑。」林要武說。

  扯淡!你昨天還用龍頭柱和海龍王發血誓,現在誓言都還沒兌現,海龍王怎麼保佑?

  「將軍帽就喜歡躲在非常偏的石縫裡,貼得緊,摸起來還和石頭差不多,能找到絕對是真本事!」林建軍說。

  沒有寶珠,要搜刮笠螺簡直是在大米碗裡找糯米。

  林要武說:「這邊應該還有點,建軍哥你也可以去看看。」

  還有?

  沒任何考慮,林建軍朝著林要武指的方向,潛下去。

  本來很累了,但可以掙錢發財,林建軍又瞬間來力了。

  這就是,你給我百斤重物我提不動,你給我百斤黃金,我健步如飛,還能大跳。

  來回三四次,林建軍起碼也討了兩斤。

  「我的阿娘咧!我好幾年沒發現這麼大一片的將軍帽群了。要武,這次我占你的便宜了!」林建軍道謝。

  「一大早天還沒亮就麻煩建軍哥,我說了一定會好好報答的。」林要武說,「從向海龍王發血誓起,我說過的話,一定會辦到。」

  「硬!」

  之前是聽林要武說報酬什麼的,但都沒當真,家都過成這樣了,還報什麼酬?

  可沒曾想,真的得到這麼大的便宜!

  兩人把小個和崩殼的將軍帽扔回海中之後,林要武看了看天色,還要把東西出手,去鎮上還要時間,今天就到此為止了。

  漁業淺海小隊主要的業務就是照顧蚝田,所以上工和天色沒什麼關係,必須等退潮。不過林要武是根據天色估摸時間,也大差不差。

  兩人解開錨石,離開這片礁石群。

  回去的路上,林建軍突然小聲地說,「要武,這片礁石群知道的人很少,不要告訴太多的人。人一多,好貨就沒了。」

  「我知道建軍哥,你帶我來這個好地方,我肯定不告訴別人,就要偷偷自己發財。」林要武回應。

  天色更亮了些。

  登上了小隊長梁冬的住家艇。

  艇身桐油刷得密實,中艙頂還是拱形竹篾篷,篷是可推可卸的。平時風平浪靜,就拉開,中艙也能透透風。

  兩個壯勞力的住家艇,比起林要武家那破破爛爛的地方,要好太多了。

  「如果我家屋裡是拱形竹篾篷,保持通風的情況下,雲娟的傷口會好很多。」林要武心想。

  梁冬四十多歲,但常年勞作,看上去像五十多歲,身子骨還算硬朗。

  生產隊的小隊長是小隊自己選的人,都是各小隊威望高的老漁民。這點和大隊長不同,就拿他們這個大隊的隊長來說,直接是公社提拔的退伍海員。

  「你來幹什麼?」梁冬看見林要武,立刻沒了好臉色。

  「隊長我來開個證明條,想……」

  「想什麼想,林要武我告訴你,你真的不認阮紅珠這門轉房?你是真想要逼死她嗎?她娘家什麼情況你不知道?」梁冬打斷。

  不認……有這回事?林要武想不起來了,不過他是記得自己當時確實是非常不待見家嫂。

  「隊長,不是轉房的事,雲娟在蚝田受了傷,所以我來請一個病工。」林要武說,「然後我今早去趁海,海龍……運氣好,討到了點東西,想要送去水產站。想請隊長開個證明。」

  「你?」梁冬上下打量著林要武,目光寫滿了不信任,特別是看到竹簍裏海草下面的大響螺……

  數不清的將軍帽,梁冬連問兩次,「討小海?」

  小隊長臉上的懷疑更加濃烈。

  從動作到神情,小隊長都表達出:你這是從什麼地方偷盜的東西。

  「隊長是真的,我今天帶著要武去討小海。海龍王保佑,要武討到了大貨。」林建軍說,「昨天醫病,欠了阿醫一些錢,把東西上交給水產站,肯定就能還了。」

  如果今天不是林建軍在這,梁冬肯定不相信,一個飛仔會突然討到大貨。

  但認識林建軍的梁冬知道對方是什麼性格,林建軍肯定不會跟著林要武去做什麼壞事,也不會胡說。

  「不要說什麼海龍王,被治保組聽見你有你好受的!」梁冬說,然後再扭頭看著林要武,「你家女人怎麼樣了?」

  「用了藥,好多了,可能要休養幾天。」林要武回答,「昨天楊慧嫂告訴我,如果再晚一點,雲娟腿可能就保不住了。也就是在昨天,我感覺到我之前做錯了,決定重新做人。」

  梁冬沒說話,但從他眼神能看出,他明顯沒當回事。

  畢竟林要武前一段時間的表現大家都知道,為了喝酒不出工,他做了些什麼蠢事,身為小隊長的梁冬也一清二楚。

  「證明我可以給你開,病工——我們小隊的總工分不多了。需要今天下午去看看才能決定開不開。」梁冬說病工可以獲得的4工分不是憑空出現的,小隊每年賣漁獲給水產站得到的錢,除以全隊總工分,才能算出每1個工分能兌換多少錢。

  比如生產隊一共有50000工分,集體賣海產總收入是500元。那麼1工分就等於1分錢。

  生產隊在年初會預先在集體總工分池裡預留百分之三左右,當作公益補助工分。

  上交的漁獲少了,那麼工分就不值錢,購買口糧就需要花費更多工分,留下來的公益補助工分就少,一旦耗完就不會再批病工。

  「明白,多謝隊長。」林要武知道這不是在難為人,因為工分少,本質是小隊窮。

  「證明開了,水產站收不收,看你自己。」

  梁冬從舊工分簿上撕下一小塊沒用過的空白頁,用藍色墨水的鋼筆寫。

  [證明

  本隊社員林要武,工余落海討小海,徒手摸得大響螺、將軍帽,系個人副業收穫,不屬集體漁獲,准許交水產收購站收購。

  淺海連家艇小隊(蓋章)

  隊長:梁冬

  1972年7月11日]

  「林要武,不要丟了你哥林要文的臉。討小海靠運氣,始終是走不長的。」梁冬把證明給了他。

  「隊長,我以後一定好好出工做事。」林要武說。

  把證明條子給他之後,梁冬就不再理會林要武,倒是和林建軍打了招呼。

  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梁冬喃喃自語,「林家的運道可能都在他這次的討小海里了。」

  無論是大響螺,還是那麼多將軍帽,梁冬這個小隊長也眼紅啊!

  能被選舉為小隊長,梁冬性格也是厚道的,可即便是這樣也難以避免。

  他只能說壓抑住了自己詢問位置的欲望。

  疍民規矩要遵守,「進貨」的地方屬於秘密,發財的道路,問都不能問!

  拿到證明條,林要武和林建軍馬上離開。

  去小鎮還是要走四十多分鐘的路程,先把小舢板停在岸口,然後靠雙腿走。

  要知道,如今交通是基本靠走的,交流是基本靠吼的。

  得加快腳步,因為海鮮死了是賣不上價格的。

  而目前疍民的保存手段太弱,只是在竹簍底部鋪上一層吸飽海水的海草,再把小響螺、將軍帽平鋪多層,每一層都這樣做,最後蓋一層同樣浸過海水的海草。

  每隔十幾分鐘,都要隨手掬一點海水淋在海草上。

  一個半小時,最多一個半小時,林要武腳步很快。

  「隊長這次雖然不相信你,不過你以後好好把屋裡顧好,遲早會知道你改邪歸正了。」林建軍說。

  哦,林要武回過神,這是對方擔心自己被小隊長的態度打擊到?

  並不是的,林要武也只是藉此機會,把自己接下來要改邪歸正的消息放出去。

  以後行為有什麼改變,也順理成章了。

  路上林建軍對竹簍里的小響螺和將軍帽很是關注,比林要武還擔心。

  林建軍自己抓著的雜魚雜貝,只是打算拿回去改進伙食的,但一兩斤將軍帽那是可以換錢的!

  「建軍哥不用這麼緊張,」林要武看著左顧右盼的林建軍說。

  「你這可是好東西,不能被人看見。」林建軍背著竹簍眼神和做賊一樣。

  靠近鎮子,人一多他就更緊張,握著竹篾帶的手更用力了。如果不是林建軍手上都是老繭,這麼用力早就被劃出口子了。

  可是……這樣的姿態,不是更吸引人注意嗎?

  「先拿到第一桶金,水產站是真不划算。」林要武心裡想著。

  鎮上的水產站非常熱鬧。

  泥磚瓦房,外牆刷白灰,有紅色標語「發展漁業生產,支援出口創匯」。

  建在碼頭石堤邊上,比起其他房子是相當氣派。

  氣派歸氣派,但因為常年被海風侵蝕,牆腳有些發黑,石梯縫也長出了青苔,整棟建築都被歲月侵蝕得留下了痕跡。

  【博賀漁業公社水產收購站】

  林建軍經常來這裡,但今天來卻非常緊張,因為以前都是代表小隊把漁獲運過來的,身邊有隊長跟著,但今天他們自己來……

  「要武,這真能賣出去嗎?我們就這點東西,水產站真的收私人的東西嗎?」林建軍說。

  水產站基本上是不收私人東西的,所以林要武要用點小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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