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麼熟嗎?


  「嘿,要武你看那邊,好像是隔壁大隊的人。」林建軍眼睛一亮,「領頭的那人我認識,是博美農業大隊的大隊長黃水榮。」

  

  博美農業大隊?林要武知道這個大隊,是家嫂娘家所在的大隊。

  家嫂的娘家常年欺負家嫂,這個黃水榮大隊長,倒是可以結識,林要武想著。

  「我們去說兩句,說不定我們能搭一起賣。」

  林建軍瞧見了有人做主就高興了,哪怕這人是其他大隊的隊長,可好歹也是一個公社的。

  「建軍哥別過去——」林要武說,「且不說博美農業大隊的人一直看不起漁業大隊,而且水產站肯定不會收。」

  他可不想被一起拒絕,林要武環顧四周,鎮子幾乎都是小平房。

  七十年代的大街,還真有點親切,供銷社就在那邊吧,林要武看著一百多米外正在排隊的人所在的兩層青磚樓。

  腳下踩的沙土和碎石路,已是頂好的條件。

  「怎麼可能,博美農業大隊是我們博賀公社四個大隊裡,唯一分到土地的大隊。條件最好,怎麼可能不收?」林建軍說。

  兩人說話時,黃水榮已經和收購員搭上話。

  一道水泥高櫃檯,隔開收購員和漁民,王亞勝就站在裡面。

  「王收購員,您看看,這是我們大隊的集體副業,您看收一收吧。」黃水榮拉著兩大筐雜貝。

  「你們是什麼大隊的?」王亞勝雙手抱胸。

  「博美農業大隊,我是大隊長黃水榮,王收購員您看看,這都是我們隊員在空閒時,壯勞力們趁海討到的。」黃水榮臉上擠出笑容。

  「水榮隊長,實在對不住。三個大隊昨天上交的主業漁貨已經堆滿倉庫,縣裡面還沒拉走。冷庫塞不下,今天集體副業的漁獲暫時不收。你們先拉回去,過兩三天再來問問。」王亞勝懶散地回應。

  這東西拉回去,一來一回肯定死了啊,這不是欺負人嗎?

  黃水榮身旁性子比較急、身材比較壯的漁民嚷嚷道,「便宜點收了,外面黑板上沙白八分,花蛤六分。我們四分,三分賣,東西我們都是洗乾淨了的,都是好東西。」

  「拉回去都死了,不值錢了。」

  「要糟了,」聽到此話一出,林要武就知道後果了,但完全沒有出言的意思。

  情況最困難的時候幫忙,人情才最大,林要武可從來不是好心人。

  「黃繼紅,你怎麼跟收購員同志說話的!還不快道歉!」黃水榮馬上訓斥自家侄子。

  但晚了。

  收購員王亞勝原本懶散悠閒的表情收緊了,開口道:「水產站的事是你能插話的嗎?」

  「海產品是國家統購物資,什麼叫四分三分賣!你這是投機倒把!」

  性急的漁民黃繼紅臉色大變,眼前這位穿藍色勞動布,戴橡膠防水圍裙,踩著膠靴的收購員,讓他低下頭,不再敢言語,這身制服的震懾不亞於古代的「官袍」。

  特別是「投機倒把」四個字一出,更是嚇得他一哆嗦,黃繼紅後退兩步,急忙抓住阿叔的胳膊。

  投機倒把可不能沾一點邊!

  黃水榮四十多歲,以前當過海員,在海上躲過了不少風浪,也見過很多風浪,他還算冷靜。

  「收購員同志,我以前當船老大出海,都是為一口飯吃。」

  「退下來後,公社也是信任我,讓我擔任大隊長和支部書記,主席教導我們:要兼顧集體和個人。」

  「所以這才組織大家在空閒時到灘涂挖點水產,想幫助國家渡難關。」黃水榮說。

  聽到前半截話時,王亞勝臉色沒一點變化,但後半句談及支部書記和主席,王亞勝抱在胸前的雙手就放了下來。

  「想要幫助國家是好心,但也要講究方式方法!」

  王亞勝問:「你們大隊種水稻糧食的主業完成了嗎?現在糧食不夠,你們大隊應該把更多的勞力放在農業上,還能抽調勞力去做副業采貝挖魚?被公社知道了,你們大隊是要被批評的!」

  沒給黃水榮一點回答的氣口,他接著說:

  「即使你們完成了主業,集體副業賣魚賣蝦,今天要是收了,公社其他三個漁業大隊跟著你們學怎麼辦?那是耽擱集體作業誰負責?!」

  「行了,拉回去吧,我就當你們今天沒有來過,我也不上報了。」王亞勝揮手,好像趕蒼蠅一樣。

  失……失敗了?還要被批評。

  「連隊長賣副產都失敗了嗎?」林建軍說,「要武,我們還是去內灣小礁石吧。」

  內灣小礁石是黑市的所在地,可能粵西人感覺黑市兆頭不好,於是改叫暗市。

  但稱呼再變,也難以改變裡面魚龍混雜很危險的情況。

  鄉下人都這樣,甚至寧願冒點危險,也不敢和官方打交道。

  「建軍哥,說不定龍王爺能保佑我成功。」林要武跟了上去。

  林建軍不明白林要武要跟著他們做什麼,之前對方提出搭著一起的時候都拒絕了,現在對方都失敗了,為什麼還要跟著?

  【花蛤:0.06/斤

  沙白:0.08/斤

  青口:0.07/斤

  泥猛、石九公等雜魚:0.10/斤

  ……】

  雜貝就是花蛤、花甲、青口這類小貝類,雜魚就是沒多少肉的小魚,比如一二兩重的石九公,沒多少肉,基本只能用來滾湯。

  黃水榮看著小黑板,又看向跟著來的幾個漁民。

  「拉走,回!」黃水榮說。

  兩大筐貝類拖著往回走,黃繼紅憤憤不平,「阿叔,這兩筐東西,我們帶回去都爛了。」

  「是啊,這是我們大隊的阿妹亞仔收的,那不白費功夫了嗎?」

  「要不要再試試?」

  「王收購員的話都說得很清楚了,你回去試試?」黃水榮說,瞪一眼黃繼紅,「來錢沒和你說嗎?讓你別亂說話,收購員雖然不是八大員,但是你能得罪的?」

  因為自己出言得罪了收購員,黃繼紅不敢再說話。

  其餘幾個漁民回頭看著那一道水泥高櫃檯,就打消了他們所有勇氣。

  「黃隊長,上繳水產我也可以幫忙。」林要武知道,這時候是自己出場的時候了。

  「後生仔你是?」黃水榮瞅著眼前陌生的男子。

  「我是第二漁業大隊的林要武,」林要武說。

  「第二漁業大隊?我們博美農業大隊收購員都不收,疍家人說什麼大話?」黃繼紅說,「別站前面擋路。」

  十幾年前,還沒分地的時候,博美農業大隊的地方生活的基本也都是疍民。

  現在有土地了,翻臉那是真快。

  林要武說,「黃隊長要試一下嗎?就耽誤一袋煙的功夫。」

  集體副業也是黃水榮想出來的,就是組織各家半大的孩子趁趕海攢水產。

  也只有工分值錢的博美農業大隊能做。

  像是林要武在的第二漁業大隊,小孩十歲以上都要成為輔助勞力,十四歲以上是半勞力,都要出工才行。

  「後生仔認識王收購員?」黃水榮見對方志在必得的樣子,「勞煩了,如果能幫忙,我們博美農業大隊必有重謝。」

  要的就是這句話,林要武點頭,轉身往水產站走去。

  「阿叔,你真的相信漁業大隊的疍家人?」黃繼紅說,「看他窮酸的樣子,也不像是有本事的樣子。」

  「繼紅哥,就讓他試試,反正也不吃虧。」

  「對啊,我估計大隊長也這麼想的,水裡有魚沒魚先下一網。反正就一袋煙的功夫。」

  黃繼紅沒再說話,那疍民衣服都有兩個補丁,要是真有本事的話,會混這麼慘?

  年老成精,黃水榮不算老,但他也感覺出此人和普通疍民不一樣。

  疍民進了鎮子,好像他侄子黃繼紅以及旁邊的幾人,都說說是人縮成一團,背都挺不直,眼神低垂,也不敢亂瞄。

  有一種欠了別人巨款的感覺。

  而剛才的後生仔生得靚不說,也夠膽色,一點也不怯場。

  反正就一袋煙的功夫……

  疍民腦中時鐘概念很模糊,即使是富裕些的博美農業大隊家裡也沒鐘錶,只有大隊岸上的碼頭才有大鐵鐘。

  所以口口相傳的計時單位是:一袋煙功夫約10‑15分鐘;吃一餐飯的功夫約半小時;劃一趟舢板,是從碼頭劃到蚝田一去一回的時間,代表一個小時。

  得罪了黃隊長可完了!林建軍害怕,但也跟著,看能不能幫點忙。

  「請問是王幹事嗎?」林要武直接越過水泥高櫃檯,走到裡面。

  幹事……這稱呼讓王亞勝聽著順耳。

  別說他一個收購員,即便是站長也擔不起一句幹事啊!

  但對於鄉下人來說,幫公家辦事的,都是「公家幹事」。

  沒什麼見識,王亞勝心裡想著,但比剛才那群鄉下人懂事多了。

  「來水產站什麼事?」王亞勝抬頭問。

  聽見明顯更好的語氣,林要武暗暗點頭,他在旁邊聽到對方把「水產站的事」掛嘴邊,就知道對方是個虛榮心重的人。

  這樣稱呼果然沒錯,比起和人民站一起的「同志」稱呼,收購員更喜歡站在人民頭上的「幹事」稱呼。

  「王幹事,是這樣的,我們在沒出工的時候,運氣好討到了點東西。」

  林要武把竹簍放在檯面上,櫃檯邊緣被常年放竹筐磨得圓滑。

  「這麼大的響螺,還有這麼多將軍帽!」王亞勝臉色一怔。

  如果是和剛才一樣的雜貝就收了,但這麼大的響螺和將軍帽……屬於海珍品啊!

  博賀水產站的任務是收經濟水產、海珍品、雜貝雜魚三類。

  其中經濟水產是每個月硬性派購指標,是水產站的核心任務。

  漁業大隊的大船遠海捕撈的黃鰭鯛、馬鮫、鯧魚、大眼魚是經濟魚,蚝田裡養的生蚝是經濟貝。

  當經濟水產完不成任務,才會收雜貝雜魚衝量。

  雜魚雜貝收多了,會被縣裡水產幹事批評,故此,收不收這件事還真全看收購員考量。

  但大響螺和將軍帽是海珍品,出口二類物資,要記錄在另一本台帳上,審查非常嚴苛。

  大隊在作業時順手撈到的還好,可家庭副業零星產出收進來,收購員要承擔審查的麻煩。

  一句「幹事」不足以讓他背上麻煩,王亞勝剛要開口拒絕。

  就聽到,「王幹事,我看到外面黑板上寫著大響螺是一等品相是3蚊一斤,將軍帽1蚊4毫一斤。」

  「我這個響螺和將軍帽有磨損,達不到一等品相吧,只能等外品相,希望王幹事不要嫌棄差。」林要武說。

  水產站收購漁獲就兩種品相,一等是完美,然後是「等外」即殼有崩口、磨損,活力略差。再差水產站就會拒收。

  可眼前的大響螺和將軍帽絕對是一等的品相!王亞勝抬頭看向這個能說會道的鄉下人。

  「真的是工余趁海做的嗎?有隊長的單子嗎?」王亞勝問。

  林要武馬上拿出小隊長梁冬開的證明條,「我也想為國家出口盡一份力,希望王幹事成全。」

  瞧見小隊的印章,王亞勝鬆了一口氣,「既然,你……」

  「王幹事我叫林要武,第二漁業大隊的。」

  「好,既然林同志這麼想為我們國家的出口,出一分力,那這些零星副業的水產我們就收了。」

  「嗯——殼有點磨損,是【等外】品相,等外的大響螺,2元一斤,將軍帽0.9元一斤。」王亞勝說,

  有差價,就值得他麻煩了,並且這種也比普通的送特產好多了。

  「先放上來吧,」王亞勝說,「我去拿帳簿,你等會。」

  收購員跑進後面的屋子。

  「建軍哥,把你的將軍帽也拿過來吧。」林要武對站外面不敢進來的林建軍說。

  這就,這就談好了?

  就兩三句話就談好了?

  前面這個王幹事和黃隊長交談,明明沒這麼好說話啊。

  「建軍哥?不賣東西了?怎麼站著不動?」

  「必須賣,過來了。」

  回神的林建軍麻溜地走進水產站,低著頭,不過餘光控制不住地四處瞧著。

  幾分鐘後王亞勝也拿著海珍品的專門帳本,開始給大響螺和將軍帽上木桿秤。

  大響螺一斤一兩,2.2元。

  林要武的將軍帽九斤六兩,8.64元。

  林建軍的將軍帽兩斤三兩,2.07元。

  兩張5元,一張1角、2角、5角的紙鈔,兩個2分硬幣。

  「這是改變生活的第一桶金。」林要武緊緊握著。這點錢對於後世有上億資產的他來說是小錢,但現在來說無比重要。

  十塊錢都買大米,搭配點番薯,都夠一戶人家吃半年了。

  而在小隊有口糧的情況下,用來買雞蛋改善生活,更是不得了!

  為何收購員不直接給一張10元紙鈔呢?

  1元紙鈔畫的是女拖拉機手,2元是車床工人,5元是煉鋼工人。

  最後10元紙鈔是工農群眾,被叫做大團結。

  大團結是大錢,都在站長那裡,王收購員手裡壓根沒有。也非常正常,鄉下基本見不到大團結。

  王亞勝把錢給完,順手把將軍帽和大響螺放好,得養起來,不能死了。

  他此番掙了六七塊差額,作為收購站的一級工,一個月工資才28元。

  絕對不是小數目,最關鍵的是安全啊!

  等會他再以一等品相寫進海珍品的帳簿中,差額的錢就是他的。

  對於讓自己發了一筆財,並且嘴巴還會來事的人,王亞勝語氣也好很多。

  「林要武兄弟,下次還有這種品相的東西來找我,只要有我在,收購不成問題。」王亞勝拍胸脯。

  「王哥你放心!討小海我比較有經驗。」林要武說。

  「那個王哥……咱們水產站的雜魚雜貝額度真的滿了嗎?黃隊長也是我一個熟人。」林要武說,「不過要是真的滿了,就算了,絕不能讓王哥為難。」

  「多大一點事,雜魚雜貝都是增量水產,多收少收幾十斤區別不大,既然林兄弟說話了。那就讓他們把東西抬來吧。」王亞勝說。

  「那真的太麻煩王哥了,」林要武說,「王哥,你看能不能寫一個收據條?寫清楚是等外品相,否則我家女人查帳,我也方便交錢。」

  懂事,王亞勝點頭,有簽字確定,也杜絕了後患。

  即便王亞勝認為鄉下人壓根不敢鬧騰,但有顆定心丸也不錯。

  「當然沒問題,」王亞勝說道。

  用紙筆寫清楚

  [大響螺(鮮活,帶殼)品外\等外,9.6斤,單價0.9元,金額8.64元,備註:社員工余礁采,零星副業,殼有崩傷

  ……]

  王亞勝簽字了,林要武也簽上名字。

  「好好!林兄弟也是爽快人。」王亞勝說。

  眼瞅著兩人又是兄弟又是哥的,林建軍傻眼,有這麼熟嗎?你們這不才認識嗎?

  為什麼就像認識了很久一樣?

  難道這就是林要武在外面喝酒請飛仔吃飯,學到的和人打交道的本事?可這未免也太厲害了!林建軍心想。

  林要武跑到了博美農業大隊的幾人跟前。

  「怎麼樣了?」黃水榮在遠處也瞧見了對方和收購員的談笑風生,心中也緊張起來。

  有期待,才會緊張。

  「談好了,黃隊長,你們把東西抬過去吧。」林要武說。

  「真成了?」

  「我不相信,哪有這麼容易!」

  「他好像也背著東西來賣,已經賣出去了。」

  幾人中,最看不上林要武的莫過於黃繼紅。

  他可是有根有地的,還是大隊長的侄子,都辦不到,一個疍民憑什麼?

  「多少錢?我們這五十多斤雜貝,不會連一蚊錢都換不到吧。」黃繼紅說。

  之前黃繼紅開口主動降價一半,三分和四分一斤,六十斤雜貝也能有個兩元錢。

  「多少錢?你過去試試不就知道了嗎?」林要武說。

  「肯定是價格太低說不出口,對不對!」黃繼紅感覺自己發現了真相。

  「別說了,不管賣多少,也比我們抬回去好。細佬是幫我們的。」黃水榮呵斥。

  大隊長是拎得清的,細佬是「小兄弟」「老弟」的意思,態度比起前面的後生仔好太多。

  「先把東西搬過去。」黃水榮又說。

  黃繼紅狠狠瞪著林要武,肯定是開了一個最低價。就是和收購員一起騙他們東西!

  幾人抬著竹筐,搬到了水泥高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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