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宗祠對質,大少爺在線搶功
沈家宗祠大堂,燈火通明。
暴雨砸得瓦檐轟鳴,堂內卻靜得只剩沈萬山手裡兩枚鐵膽悶悶轉動的聲響。
沈老太爺端坐堂上紫檀椅中,花白眉毛擰成一疙瘩。
堂下,二老爺沈富披頭散髮跪在青磚地上,白綢裡衣撕得稀爛,前胸後背浸滿斑斑血跡,正伏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一旁的沈旭更是腦袋上纏著圈粗布,齜牙咧嘴揉著肩膀。
「...爹啊!兒子若不是命大,今夜就回不來見您老人家了啊!」
沈富捶胸頓足,嚎得驚天動地:
「那陸長安狼子野心!大半夜借著大雨摸進西倉,意圖縱火燒了大房明日要出倉的照影青,好栽贓到外人頭上,趁機捲走庫銀!我和旭兒巡夜撞見,好心去勸,他...他竟蠱惑昭兒,把旭兒打成重傷,更是對我這個二叔痛下殺手!」
老太爺手中鐵膽一頓,渾濁眸子掃向剛進門的幾人,沉聲喝道:
「沈財呢?!他弟弟帶著親侄子渾身是血地跪在祖宗牌位前,他這個當大哥、當長房家主的,人死哪兒去了?!」
領路的沈忠大管事抹了把腦門上的雨水,神情尷尬,低聲道:
「回老太爺...大老爺在隔壁『青竹小築』與幾位蘇州府的書生生員行酒聯句。大老爺說了,『千金散盡還復來,銅臭莫入清雅門』,宗祠里這等市井俗務,莫要擾了他的文名。」
「放他娘的狗屁清雅!」
沈萬山氣得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盞直跳:
「老子當年要不是靠著一身銅臭從碼頭上把這片家業刨出來,他拿什麼買那座勞什子小築裝神弄鬼?!當年老子沒念過書,就愛那點黃白之物,生了大兒子叫沈財,生了二兒子叫沈富!這混帳倒好,嫌老子起的名字辱沒了他,自己給自己改號叫什麼滄浪散人!我看他是流浪散人!現在連沈家的門都不肯進!」
堂下,沈晚舟陪著母親蘇夫人緩步走入。
沈晚舟已換上一襲端莊肅穆的玄色深衣,長發高挽,臉上重又覆上那層清冷,拒人千里。
只是目光不經意掃過身側陸長安,眼底極快閃過一絲羞惱與審視,旁人難以察覺。
陸長安則兩手攏在袖中,睡眼惺忪,一副被人從被窩裡拽來湊數的病秧子模樣。
蘇夫人生得面善,平日吃齋念佛,手裡總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
眼見沈富哭成那副慘狀,蘇夫人也不動氣,只從袖裡扯出帕子拭了拭眼角,嘆道:
「二叔啊,旭兒傷成這樣,大嫂瞧著也心疼。只是...昭兒這孩子自幼體弱,平日裡多走兩步都喘,哪來這般大的力氣能把旭兒打成重傷?這裡頭怕不是有什麼誤會。」
沈昭立在身後,嘴角狠狠一抽。
自幼體弱?她一個二品武夫,在母親嘴裡居然是個「多走兩步都喘」的病秧子。
可她也明白,這是母親多年來護著她這「假少爺」慣用的託詞。
「大嫂!你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沈富猛地抬頭,指著胸口血跡,眼底陰鷙一閃:
「傷痕在此,鐵證如山!爹,大房縱容贅婿行兇,目無尊長,若不依家法重懲陸長安,甚至剝了大房東市的掌柜印信,兒子...兒子今夜便撞死在這宗祠柱子上!」
沈萬山眉頭緊鎖,目光如刀,落在陸長安身上。
沈晚舟眸光一寒,正欲上前替長房爭辯,袖口卻被陸長安極隱蔽地輕輕一拉。
陸長安慢悠悠上前半步,先朝堂上沈老太爺作了個揖,又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沈富那片「慘烈」的血襟上。
「二叔哭得這般悽慘,小侄本不該插嘴。」
陸長安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只是小侄自幼久病成醫,對藥理血氣略通一二。按說這人血離體片刻,便該泛起腥咸之氣。可不知為何,二叔身上這片大紅,腥味雖濃,裡頭卻隱隱飄著一股家禽的腥臊味兒...莫不是二叔受的內傷太重,連今晚後廚拌給家禽的調料,都順著經脈吐出來了?」
此言一出,堂內幾名護院下意識跟著吸了吸鼻子,神色頓時古怪起來。
蘇夫人捻佛珠的手一頓,沈晚舟眼中掠過一抹異彩。
沈富臉色微變,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忙扯緊衣襟,厲聲道:
「豎子胡言亂語!本老爺那是巡夜前路過後廚沾上的!爹,莫聽他胡扯,您看旭兒這胳膊、這胸口,可是實打實挨了一重擊啊!」
沈萬山目光如炬,雖沒挑破血跡的貓膩,心頭已然猜出七八分。
只是沈旭腦袋上的青腫和嘴角的血沫子做不得假。
老太爺重重吐了口氣,敲了敲案幾,臉色陰沉下來:
「罷了!不管血是真是假,深夜在西倉動粗,將自家堂兄弟打成這副模樣,成何體統?!老二,你先起來。旭兒受了這等驚嚇與皮肉之苦,老夫自不會虧待。明日支會帳房,從公中撥出二百兩雪花銀,再支兩支五十年老山參,全當給大房賠不是,給你們二房壓驚安神!」
聽見「二百兩雪花銀」和「五十年老山參」,沈富心頭大喜,膝蓋都輕了二兩,伏地高呼:
「爹聖明!兒子受點委屈不算什麼,只要爹心疼旭兒...」
「等會兒!爹!您先別急著謝啊!」
沈富話沒說完,旁邊一直捂著腦袋的沈旭猛地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沈旭腦子本就憨直,一聽有銀子和老山參,一雙牛眼瞪得溜圓。
眼看好處全要被親爹這套哭戲攬走,沈旭爭功的勁頭蹭地躥上來,扯著大嗓門就在宗祠里嚷嚷:
「爺爺!您這銀子給錯人了!我爹根本就沒挨打!」
「逆子!你閉嘴!」
沈富嚇得渾身寒毛倒豎,反手就要去捂沈旭的嘴。
沈旭身強體壯,一把將沈富推了個趔趄,拍著胸脯大聲表功:
「爹您拉我幹啥?!事實就是事實嘛!爺爺,我爹身上那血全是他從廚房端來自己往身上抹的!他在西倉連根毛都沒掉!挨打的從頭到尾就只有我一個人!」
堂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沈旭只當老太爺沒聽清,挺直腰杆,指著沈昭,滿臉得意地繼續邀功:
「二弟那一腳是結結實實踹在孫兒胸口上的!頂門槓也是從孫兒手裡被踹飛的!那個病秧子姐夫被孫兒一槓子嚇得滿地爬,連還手都不會!所以爺爺,那二百兩銀子和老山參,全該歸孫兒我一個人!我爹一兩都不能分,爹他平日連月錢都不給我,這回錢得全是我一人的!」
「噗嗤...」
沈昭一個沒忍住,差點笑出聲,連忙咬住下唇別過臉去。
沈晚舟鳳眸微睜,一時愕然,隨即嘴角泛起譏誚。
老太爺手裡那兩枚鐵膽,徹底僵在半空。
老頭子臉色由鐵青轉醬紫,最後黑如鍋底,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沈富。
沈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癱軟在青磚上,腦子嗡嗡作響,看著自己這個「孝順」的大兒子,一口老血險些當場噴出來。
「你...你這個蠢材...」
沈富哆嗦著手指著沈旭,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沈旭還一臉茫然地撓了撓後腦勺:
「爹,我哪兒說錯了?本來就是我挨的打,憑啥補償給您啊?」
「啪——!!」
沈萬山再也按捺不住,抄起案几上的白瓷茶盞,劈頭蓋臉砸在沈富腳邊,碎瓷片濺了一地。
「好啊!好一出苦肉計!好一個深更半夜巡夜盡職!!」
老太爺鬚髮皆張,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地指著沈富的鼻子:
「自己端雞血抹在身上,跑到祖宗牌位前給老子演這齣大戲?!沈富!你當老子老糊塗了是不是?!說!大半夜帶著旭兒跑去西倉,到底想幹什麼?!」
威壓之下,沈富面如死灰,渾身抖如篩糠,連半句狡辯也擠不出來了。
陸長安站在沈晚舟身側,袖著手,眼皮微垂,心底暗自發笑。
二房這對父子,一個壞得清奇,一個蠢得實誠,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活寶。
堂前,沈晚舟緩緩轉身,一雙美眸如冰刃掃過癱軟在地的二房父子,又不著痕跡地落回陸長安身上。
這一刻,這位前世的絕代劍冠心中那股荒誕感愈發濃烈。
西倉漏洞被提前堵上、宗祠前輕描淡寫逼出真相...
這整場看似由沈旭犯蠢鬧出的笑話,源頭竟全在這個入贅半年、只知曬太陽的夫君手裡。
他究竟是誤打誤撞...還是這一切,早就在他的算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