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讀書人不打長輩,沈旭的大智慧


  沈旭還在那兒梗著脖子邀功,沈富則癱在地上氣得直抽抽。

  沈萬山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耳根子本就不清淨,被這爺倆一鬧,更是嗡嗡作響。

  一會是當爹的渾身是血喊冤,一會是當兒子的蹦出來搶著挨打。

  二房這爺倆平日裡腦子就不夠使,今夜挨了這頓揍,莫非連僅剩的那點漿糊也給打散了?

  沈萬山目光在堂下轉了一圈。

  沈昭雖是個身板單薄的「假少爺」,但習的是橫練槍法,一腳踹翻沈旭倒合情合理。

  可陸長安呢?

  這孫女婿入贅沈家半年,是出了名的藥罐子書生,平日裡走幾步都得在迴廊下歇氣。

  

  若西倉里真動了刀槓互毆,沈富沈旭兩個大男人在場,陸長安身上這件月白長衫怎會連個腳印子都沒沾上?

  老太爺心裡跟明鏡兒似的,抬手壓下了沈旭的叫嚷,直接越過二房父子,目光深邃,落在陸長安身上:

  「孫女婿,你是個讀書人,是個明理的。」

  老太爺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幾分審視,

  「你來說,今夜西倉到底怎麼回事?」

  沈晚舟眸光微動,側頭看向身旁的陸長安。蘇夫人也捻著佛珠,有些擔憂地望了過來。

  陸長安不慌不忙,從袖中抽出手,規規矩矩朝沈萬山躬身一禮,語氣溫和得如沐春風:

  「回祖父的話,孫女婿不敢欺瞞。」

  陸長安神態自若,娓娓道來,

  「晚膳時晚舟忙於帳目,沒露面。小侄見窗外悶雷滾滾、黑雲壓城,料定後半夜必有暴雨。思及西倉里堆著大房傾盡心血的『照影青』,年久瓦松,怕是不太穩妥,便請二少爺陪著一同前往查看一番。」

  堂上眾人都靜靜聽著,沈昭更是在旁邊悄悄挺直了腰板。

  「誰曾想,剛摸到西倉門口,就正巧碰上了二叔與大少爺。」

  陸長安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二叔踩著梯子,手裡拿著瓦片,說是見今夜暑氣重,特意趕在大雨傾盆前,準備給庫里的照影青『通通風、透透氣』。」

  「噗...」

  站在角落裡的幾個年輕護院沒繃住,硬生生把笑憋回肚子裡。

  給綢緞「通通風」?

  暴雨天揭瓦通風,這讀書人損起人來,真是連髒字都不帶一個。

  沈富一張老臉漲成豬肝色,指著陸長安想罵,卻被老太爺冷冽的眼神生生逼了回去。

  沈萬山嘴角抽了抽,盯著陸長安:

  「好一個通通風...那沈旭挨打又是怎麼回事?」

  陸長安露出一副略顯無奈的神情:

  「大少爺許是巡夜巡得乏了,見我們進門,抄起頂門槓便想活動筋骨。二少爺脾氣急,見不得旁人在庫房裡舞刀弄棒,便瞪了大少爺一眼...誰知大少爺下盤虛浮,就這麼順勢躺地上了。」

  沈萬山兩眼微眯:

  「好一個看了一眼。照你這麼說,你二人並未動二叔一根汗毛了?」

  「祖父明鑑。」

  陸長安正色道,一臉讀書人的浩然正氣,

  「二叔終歸是長輩。小侄是個知書達禮的讀書人,聖賢書里寫得明白,百善孝為先,小侄豈會做出毆打長輩這等悖逆之事?二少爺更是自幼尊老愛幼,打長輩這種事,自然是不存在的。」

  沈忠大管事在旁邊聽得真切,上前一步,低聲請命:

  「老太爺,西倉那邊老奴帶人去瞧一眼便知。若真是揭瓦通氣,定有動過的碎瓦和雨水痕跡,一驗便知分曉。」

  「不必了。」沈萬山擺了擺手,直接攔下沈忠。

  老太爺靠回太師椅上,合了合眼。

  他心裡早有了大概。

  陸長安入贅大房,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根本沒半點動機去毀大房的命根子;沈富父子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在這番對質下早已昭然若揭。

  若真讓沈忠帶人去西倉拿了實證,二房謀害同族產業的罪名做實,按家規就得動家法斷腿、逐出沈氏宗族。可老大沈財那個老小子成日躲在青竹小築不著家,口口聲聲不沾銅臭;

  自己膝下就這麼一個兒子在旁端茶侍奉。

  二兒子是蠢了點,心眼也壞,可終歸是親骨肉。

  老太爺一把年紀,實在下不去狠手將二房徹底碾死。

  沈萬山睜開眼,目光已然有了決斷。

  他重重一拍案幾,矛頭直指跪在地上的沈旭!

  「沈旭!」

  老太爺厲聲斷喝,

  「你身為沈家長孫,不好生習武讀書,竟敢在深夜蠱惑你父親去西倉滋事!事後更是在宗祠前滿口胡言、攀咬尊長,挑撥兩房骨肉親情!簡直混帳至極!」

  沈旭當場石化,腦袋上的粗布都差點滑下來:

  「(⊙_⊙)?!」

  沈旭人傻了。

  不是...等等!

  爺爺,孫兒剛才可是大義滅親、把親爹的老底都給掀了啊!

  孫兒是準備在您老人家面前表忠心,當您座下最忠誠的狗腿子啊!

  這怎麼繞來繞去,通通風是我蠱惑的,滿口胡言是我編的,天大的黑鍋全扣到我一個人頭上了?!

  沈富見老太爺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心頭狂喜,連忙順坡下驢,一巴掌拍在沈旭後腦勺上:

  「逆子!還不快給老太爺認錯!為父平日裡怎麼教你的!」

  沈萬山冷哼一聲,拂袖道:

  「沈旭蠱惑長輩、攀咬同輩,罰去祠堂跪思過三日!即刻給大房磕頭賠罪!老二管教不嚴,罰俸半年,滾回去閉門思過!」

  沈富如蒙大赦,拉著沈旭就要磕頭。

  沈旭跪在冰涼的青磚上,腦子瘋狂運轉。

  看看老太爺那威嚴中帶著深意的眼神,再看看親爹那如釋重負的表情,沈旭那異於常人的腦迴路忽然靈光一閃,醍醐灌頂!

  懂了!

  老子全懂了!

  爺爺當著這麼多族人和護院的面,不好直接獎賞我這個大義滅親的大功臣,所以故意把罪名安在我頭上,這是掩人耳目啊!

  這哪裡是懲罰?

  這分明是老太爺對家族未來接班人的終極考驗!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當年私塾先生教的這句,合著是用在這兒呢!

  想到這裡,沈旭心頭火熱,腰杆挺得更直了,非但沒半點怨氣,還「砰砰砰」重重給大房磕了三個響頭,大聲道:

  「孫兒領罰!孫兒謝爺爺栽培!孫兒定不負爺爺厚望!」

  沈晚舟:「...」

  沈昭:「...」

  陸長安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這沈家大少爺,當真是個人才。

  「行了,都散了罷。」

  老太爺心累地揮了揮手,目光隨即落在沈晚舟身上,語氣緩和幾分,

  「晚舟,你且留下,祖父有些鋪面上的事交代你。」

  蘇夫人帶著沈昭先行退下,沈富父子也一瘸一拐退出了宗祠。

  陸長安則負手立在廊下,靜靜候著。

  堂內只剩下祖孫二人。

  沈萬山走下台階,嘆了口氣,從袖裡摸出一枚私印遞給沈晚舟:

  「晚舟啊,今夜的事...委屈大房了。」

  老太爺神色有些疲憊,

  「你二叔是什麼貨色,祖父心裡清楚。只是你爹那副樣子,沈家這一大家子,里里外外全靠你撐著。祖父若真辦了你二叔,沈家外頭那些豺狼虎豹,還不知怎麼看咱們內訌。」

  沈晚舟接過印信,神色平靜:

  「孫女明白祖父的難處。」

  「你明白就好。」

  老太爺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閃過一絲精明,

  「西市那兩間臨街的綢緞分號,原是你二叔管著的。明日起,你全盤接過來,就當是他二房給大房的賠償。明日東市新號開業,放手去干,有祖父在後頭給你撐腰。」

  「謝祖父。」

  沈晚舟微微頷首。

  兩間旺鋪的收益,遠超今夜西倉可能承受的損失。

  大房這局非但沒虧,還大賺了一筆。

  告辭出了宗祠,夜雨已經漸歇。

  沈晚舟撐著一把青竹傘,緩緩走到廊下。

  迴廊盡頭,陸長安正靠在朱紅廊柱旁,百無聊賴地看著階前滴落的水珠。

  雨後的夜風微涼,拂過陸長安單薄的月白長衫,卻吹不散沈晚舟心頭那團亂麻。

  前世身為天下絕巔的清微劍冠,她向來只信手中三尺秋水,後宅陰私、商賈算計,從不放在眼裡。

  可今夜——這個被全府上下當成廢物的病秧子夫君,先是一夜莫名踏入二品逼她洗腳,後又借力打力,三言兩語把二房拆解得體無完膚,順手還替大房撈回兩間旺鋪。

  沈晚舟停下腳步,清冷鳳眸在夜色中凝視陸長安,頭一回認真開口:

  「陸長安。」

  「你究竟還瞞了我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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