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姐夫帶貨,老李帶路


  出了雲錦閣,濃重暮色已吞沒了天邊晚霞,東市長街兩旁的燈籠次第亮起。

  陸長安懷裡揣著沉甸甸的三十兩雪花銀,袖中暗袋裡嚴嚴實實裹著那匹極品「照影青」,腳下輕快。

  「老李。」

  剛轉過街角暗處,陸長安便衝著跟在後頭的老護院招了招手。

  老李手裡拎著個剛買的油紙包,裡頭裝著兩張熱氣騰騰的蔥油餅,聞言三步並作兩步湊上前來,滿臉堆笑:

  「姑爺,大小姐賞的銀子您收好了?咱們這是回府,還是去前街的書肆淘換兩本古籍?」

  「書肆?」

  陸長安摺扇在手心裡輕輕一敲,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

  「老李,你在這蘇州府活了五十來年,莫非以為讀書人天黑了就只配去啃乾癟的經史子集?」

  老李一愣,那張布滿褶子的老臉抽了抽,眼裡頓時泛起心領神會的市井油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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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喲...姑爺的意思是...聽曲兒?」

  「倚翠閣,認得路麼?」陸長安言簡意賅。

  老李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往四周瞅了瞅,壓低聲音急道:

  「我的好姑爺誒!倚翠閣那是全蘇州府頂頂銷金的窟窿!裡頭的清倌人彈一曲琵琶都得五兩銀子打底。更別提那位名動江南的柳如煙柳大家了,尋常七品縣令去捧場,連人家的門檻都摸不著!大小姐剛給了您三十兩,您這要是全扔在煙花柳巷,回頭大小姐知道了,非扒了老奴這身皮不可!」

  「少廢話。」

  陸長安從袖子裡摸出一錠五兩重的整銀,隨手拋進老李懷裡:

  「帶路。剩下的是你的茶水錢。娘子若是問起,就說我去城西文墨齋與幾位落第秀才切磋策論去了。」

  老李一把接住銀子,在手裡掂了掂,那點為難的神色瞬間煙消雲散,腰杆子比方才在東院表忠心時還要利索:

  「姑爺放心!老奴當年在太湖走鏢,嘴巴是出了名的嚴實!走,老奴抄近道,保管兩炷香之內把姑爺妥妥噹噹送到倚翠閣后街的雅門!」

  ...

  與此同時,沈家東院。

  沈昭剛換了一身寬鬆的深藍武夫常服,胸口用特製的厚軟棉緞重新緊緊纏了三道,勒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一想到白日裡在院中被陸長安環抱拔地而起的那一幕,沈昭耳根子便火燒火燎地發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但羞惱過後,一股狐疑卻像野草似的在心頭瘋長。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沈昭坐在案前,手裡摩挲著那杆沉重的白蠟槍,眉頭擰成死結。

  陸長安入贅沈家半年,脈象虛浮、走三步喘兩口,是全府皆知的事。

  可今日白天——

  自己那一記勢大力沉的擒拿與下盤橫掃,便是尋常三品武夫也得退避三舍。

  陸長安不僅紋絲不動,甚至硬生生憑著一股極霸道渾厚的內息,把自己這個二品武夫直接拔離了地面!

  更可怕的是,他怎會一眼看穿《厚土樁》離地無根的死穴?!

  大姐昨夜大言不慚,說宗祠的事是她在背後運籌帷幄,可大姐根本不會武功,絕不可能指點陸長安破自己的厚土樁!

  「這病秧子肚子裡絕對揣著天大的秘密...」

  沈昭猛地站起身,提著槍便往外走:

  「老李成日跟在陸長安屁股後頭轉,定知道些蛛絲馬跡,先抓老李審一審!」

  片刻後,沈昭黑著臉在前院偏廳停下腳步。

  「二少爺,您找老李?」

  看門的老僕揉著眼睛,如實稟報:

  「老李半個時辰前就跟著姑爺出府了。聽說是姑爺要去東市買墨,老李給掌燈引路去了。」

  「買墨?」

  沈昭冷笑一聲。

  白天剛被自己撞破了力道,晚上就急著出門買墨?鬼才信!

  「往哪條街去了?」沈昭長槍往地上一頓,青磚登時裂開一道細紋。

  老僕嚇得一哆嗦:

  「往...往城南水巷那邊去了!」

  沈昭眯起眼睛。

  城南水巷?東市的書肆全在城北,往南走...那頭可全是一入夜便紅燈高掛的煙花之地!

  這廢物姐夫,拿著沈家的銀子,竟敢背著大姐去那種地方鬼混?!

  「好你個陸長安,抓賊抓贓,今晚本少爺非把你那層皮剝下來不可!」

  沈昭將白蠟槍往門後一靠,利落地將長發束起,罩上一件玄色斗篷,身形一晃,如同一道矯健的夜燕,無聲無息地隱入了雨後清冷的夜色之中。

  ...

  城南,秦淮河畔。

  倚翠閣依水而建,高聳三層,朱欄畫棟,飛檐翹角上掛滿了八角琉璃宮燈。

  河面上畫舫穿梭,絲竹管弦之聲伴著脂粉香氣,在微涼的夜風中飄出數里地。

  大乾天下高武並立,這等頂級風月場所也絕非凡俗之地。

  能進倚翠閣雅閣的,不是腰纏萬貫的豪商巨賈,就是名動一方的文壇名士,甚至不乏隱匿氣息的宗派修士與世家子弟。

  老李領著陸長安從側門雅道而入。

  門前迎客的龜奴一見陸長安,雖穿著尋常書生袍,卻步履從容、俊朗出塵;後頭跟著的老僕眼神凌厲,一看就是練家子。

  龜奴半點不敢怠慢,忙躬身引著二人上了二樓臨河的雅座。

  「姑爺,您瞧瞧。」

  老李在一旁坐立難安,一邊用袖子擋著臉,一邊壓低聲音指著三樓掛著輕紗的中央水閣:

  「今夜是柳大家親自登台撫琴,整個蘇州府有頭有臉的年輕公子哥兒全到了。」

  陸長安憑欄而坐,要了一壺雨前碧螺春和兩碟精緻的四喜茶點,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茶。

  目光掠過三樓。

  那重重鮫綃白紗之後,隱隱端坐著一道婀娜曼妙的倩影。

  女子懷抱五弦古琴,指尖流轉間,琴音如泉水擊石,清冽入骨,竟隱隱帶著幾分引動天地氣血的玄妙韻律。

  「有點意思。」

  陸長安神識微動,察覺到這琴音里蘊含著一絲微弱的精神威壓。

  這名動江南的花魁柳如煙,果然不是尋常風塵女子,身上竟有至少三品的道家練氣修為。

  一曲終了,樓下掌聲雷動,喝彩與打賞之聲不絕於耳。

  然而三樓水閣內,一曲撫罷的柳如煙卻輕輕嘆了口氣。

  隔著輕紗,貼身侍女翠兒端上一盞溫茶,低聲道:

  「姑娘何故嘆氣?方才金陵趙家的大少爺送了一副東珠頭面,餘慶豐的少東家更是送來了千兩飛錢,只求姑娘明日雅集能坐他們的主船呢。」

  柳如煙黛眉微蹙,神色間帶著掩飾不住的倦意與焦慮:

  「那些俗物有何用?明日便是中秋大集,金陵『尋芳閣』的死對頭請動了織造局特供的『流雲飛雪緞』,借著月色能泛起七彩霞光。我若拿不出能與之爭鋒的異寶面料,明日這江南第一花魁的名頭便要拱手讓人。」

  翠兒有些委屈:

  「可城中幾大綢緞莊咱們都差人去問過了,便是蘇錦源手裡壓箱底的極品雪緞,在燈影下也失了那份靈動...」

  「若是尋不到,便只能將師尊留下的那枚寒髓佩拿去萬寶樓典當,換一件宗門法衣應急了...」

  柳如煙語氣中滿是不甘。

  那枚寒髓佩是她用來溫養經脈、衝擊四品桎梏的至寶,典當出去無異於自斷前程。

  就在主僕二人愁眉不展之際,二樓靠窗的雅間裡,忽然響起一道清朗沉穩的聲音,不疾不徐地穿透了滿堂嘈雜:

  「姑娘撫得一手好清心引,只可惜琴音帶煞,心浮氣躁。既為衣料所困,何不看看這明月入寒潭的顏色?」

  話音未落,一道包裹在錦緞中的長卷自二樓雅座輕飄飄地凌空飛起。

  那力道看似柔和,卻穩穩跨越了數丈虛空,穿透重重垂簾,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柳如煙身前的紫檀琴案之上!

  滿堂賓客皆是一驚,紛紛側目。

  三樓水閣內,柳如煙眸光一凜,素手輕揚,錦緞封口應聲而解。

  「嘩啦——」

  一整匹尚未裁剪的「照影青」如瀑布般順著案幾滑落而下!

  那一瞬間,閣內數十盞琉璃燈與窗外倒映的秦淮河波光,同時落在綢緞之上。

  沒有刺眼的金銀俗氣,緞面在燈火中泛起一層澄澈幽邃的湖藍,隨著微風輕輕拂動,波光瀲灩,仿若將一整汪秋夜寒潭與滿天月華,生生織進了這三丈青絲之中!

  原本喧囂的一樓大堂,剎那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柳如煙那雙閱盡天下奇珍的明眸,在這一刻驟然凝固,指尖撫過那冰涼如玉、滑膩似脂的緞面,胸口劇烈起伏,失聲驚呼:

  「這是...何等神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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