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劍冠演戲,二叔對不起了


  東市雲錦閣二樓帳房。

  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得像暴雨打芭蕉,大掌柜一路小跑著衝進內堂,急得嗓子都變了調:

  「大小姐!不好了!前頭鋪子裡的現布只剩下最後二十匹了!」

  大掌柜拿袖子抹了一把油光發亮的腦門,氣喘吁吁,

  「後頭幾間染坊的管事方才遞了信來,冷泉沉澱需要火候,古法草木灰也得靜置,滿打滿算,三天之內最多只能再出三十匹!外頭排隊的豪門內眷都快把門檻給踩爛了,咱們倉庫見底,這……這怎麼支撐得下去啊!」

  沈晚舟坐在紫檀大案後,手裡捏著一卷暗青色的絲綢小樣。

  她沒有絲毫慌亂,那張清麗絕倫的容顏上甚至浮現出一抹久經沙場的冷靜。

  作為前世統御一宗、殺伐果決的劍冠,行軍打仗講究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做生意又何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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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貨源告急的風險,早在開業首日她便已預料到了。

  「慌什麼。」

  沈晚舟放下料子,抬眼看向大掌柜,條理清晰地吩咐道:

  「傳我的話下去。自今日午牌起,雲錦閣所有照影青,一律實行限購。每日辰時正刻開門,僅放二十匹現貨,先到先得,售完即止。」

  大掌柜一愣:

  「限購?那……要不要順勢提一提價錢?如今外頭黑市都把一匹照影青炒到八十兩了,咱們若是提個三成……」

  「一文錢也不許漲。」

  沈晚舟斬釘截鐵,下巴微揚,流露出一股指點江山的霸氣,

  「照影青是咱們大房打名頭的王牌,提價便是小家子氣,落人口實。不漲價、每日限量,不僅能把這把火燒得更旺,還能讓全蘇州的顯貴成日惦記著咱們沈家。」

  「妙啊!」

  大掌柜兩眼放光,隨即又愁苦道,

  「可即便每日二十匹,後頭的貨也頂多撐個兩三天啊……」

  沈晚舟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壓低了聲音:

  「剩下的貨,不用真賣。」

  「啊?」

  「挑幾個面生的沈府老僕,換上市井便服,每日一早便去門前排隊。把放出去的那二十匹,暗中全數買回後院庫房。」

  沈晚舟指節在案上輕輕一扣,眼神明亮,

  「左手倒右手,虛實相生。外頭的人只看到咱們每日被一搶而空、盛況空前;而真正的貨,一直在咱們手裡轉。」

  大掌柜聽得目瞪口呆,這等層層嵌套的手段,簡直比那些老油條商賈還要狡黠三分!

  「還有一事。」

  沈晚舟眼中閃過一絲獵手般的算計,

  「讓人把咱們大房倉庫見底、染坊斷料、新店即將無貨可賣的風聲透給西院二房。」

  大掌柜倒吸一口涼氣,頓時心領神會,佩服得五體投地:

  「大小姐這是要引蛇出洞?老奴這就去辦!」

  ……

  雲錦閣對面的慶林祥,大清早就在門頭扯起了一桿丈許高的大青幡。

  幡布上用濃墨寫著八個大字:

  「同源古色,讓利街坊」。

  櫃檯前,一匹匹新染出來的「寒潭碧」碼得整整齊齊。

  慶林祥的孫掌柜手裡捏著紫砂小壺,靠在門框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昨兒夜裡,他花重金買通了沈家染坊的一個管事,摸清了沈家的底細——大房手裡的「照影青」只剩最後二十來匹,後山冷泉不夠用,沒半個月根本交不出新布。

  貨源斷檔,新店空倉,這是商號開張最大的忌諱。

  孫掌柜連夜讓作坊趕工,調配草木灰仿出了這批「寒潭碧」。

  雖然色澤比起照影青差了點透亮,但勝在現貨充足,而且他把價錢直接壓低了三成!

  他算準了,今早那些在雲錦閣買不著布的達官貴婦,必定會一窩蜂湧進慶林祥。

  「掌柜的,雲錦閣開門了!」

  夥計在門邊喊了一聲。

  孫掌柜冷笑一聲,直起身子:

  「開門又如何?二十匹布,不夠幾位大門大戶塞牙縫的。且看著吧,不出半個時辰,客人們就得全掉過頭來求咱們!」

  然而,事情的動向卻拐了個極古怪的彎。

  雲錦閣門前並未像孫掌柜預想的那樣鬧出亂子。

  一塊紅木立牌穩穩立在了門檻旁,掌柜高聲唱喏:

  「承蒙全城抬愛!雲錦閣照影青自今日起,每日辰時限量放貨二十匹,先到先得!不漲一文錢!」

  這消息一傳開,整條街不僅沒散,反而炸了鍋。

  「每日只賣二十匹?還不加價?!」

  「哎呀!物以稀為貴,怪不得連柳大家都要親自穿著上船,這等神仙料子,果然不是尋常俗物能比的!」

  「快排隊!昨日去得遲了沒搶著,今日誰也別同我搶!」

  門前的大戶管事和貴婦丫鬟們擠得愈發厲害,甚至連巡街的差役都被引來維持秩序。

  幾個手腳快的「客人」一開門就搶先擠了進去,付了沉甸甸的銀錠,喜氣洋洋地抱著布匹從後門出來。

  外頭的人眼見現貨轉瞬即逝,更是急紅了眼。

  至於對面降價三成的慶林祥……門前冷冷清清,連只麻雀都不肯落腳。

  幾個從雲錦閣隊伍里退下來的婦人路過慶林祥,朝那杆大幡撇了撇嘴:

  「買什麼寒潭碧啊,一瞧就是東施效顰的仿貨。穿上照影青,說不定還能有柳娘子幾分仙氣,穿這便宜布料,平白丟了自家的體面。」

  孫掌柜手裡的紫砂壺險些滑落在地。

  他一記重拳砸出去,不僅打在了棉花上,還被對方借力反彈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人家靠著「限量不漲價」,把這把火燒得更旺了!

  ……

  二樓帳房裡,沈晚舟憑欄而立,將對街孫掌柜那副如喪考妣的神情盡收眼底。

  大掌柜正從後院匆匆上來,滿臉紅光地回稟:

  「大小姐,神了!咱們派去假扮客人的老僕,已經把放出去的那二十匹布全從後門悄悄運回庫房了!這一轉手,外頭不僅沒起疑,反倒覺得咱們的布千金難求!」

  沈晚舟面上沉靜,微微頷首:

  「交代廚房買菜的婆子,把大房庫房見底、染坊停工的風聲放出去了麼?」

  「按大小姐的吩咐,全放出去了,西院那邊肯定已經聽到了響動。」

  大掌柜佩服得躬下身去,隨即退了下去。

  屋裡只剩下沈晚舟一人。

  方才那副從容不迫的掌柜派頭,忽然間塌了大半。

  沈晚舟低頭看著自己纖細的手指,臉頰泛起一絲淡淡的窘迫。

  她前世橫行天下,手裡一把長劍掃平群雄,何等光明磊落。

  如今重活一世,居然坐在這滿是銅臭味的帳房裡,干起了左手倒右手的營生,甚至還帶頭設套坑害自家人。

  「本座當年一人一劍獨登天柱峰,一生不弱於人……怎麼如今學會騙人了?」

  沈晚舟扯了扯衣袖,耳根有些發熱。

  但轉念一想,沈富父子平日裡對大房步步緊逼,商場交鋒本就如沙場對壘,虛實結合方為上策。

  「商場如戰場。」

  沈晚舟在心底狠狠念了一句,給自己定了定神,

  「二叔,這可是你自找的,莫怪侄女手段不光彩了。」

  沈晚舟的魚餌剛撒出去不到半日,樓梯口便傳來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哎呀!晚舟侄女!出大事了!二叔聽說咱們新店的照影青斷貨了?!」

  只見二叔沈富滿頭大汗、一路小跑著衝上二樓,身後還跟著四個膀大腰圓的家僕,吭哧吭哧抬著兩口沉甸甸的大紅木樟木箱。

  沈晚舟端坐在案前,見沈富上鉤,立刻暗暗調動周身氣血,極力想要擺出一副「遭逢大難、心力交瘁、六神無主」的淒楚模樣。

  只可惜劍仙演戲,著實是有些為難她那張平日裡冷若冰霜的俏臉。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兩下,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副極其僵硬的愁苦之色,抬起寬大的繡金衣袖,極不自然地在眼角干蹭了兩下,聲音甚至帶著一絲強行憋出來的輕顫:

  「二叔……您怎麼來了?嗚……是侄女無能,沒算準這染坊的工期,如今前頭被客人圍得水泄不通,大房這回……怕是要把沈家的招牌給砸了……」

  沈富看著沈晚舟那副「悲痛欲絕」卻連半滴眼淚都沒擠出來的模樣,心裡只當她是年輕要強、死撐著面子,當下暗自狂喜!

  沈富大步上前,重重一拍胸脯,大義凜然地喝道:

  「晚舟莫慌!沈家打斷骨頭連著筋,大房有難,二叔豈能坐視不管?!」

  他猛地一揮手:

  「打開!」

  「嘩啦!」

  兩口樟木箱蓋轟然掀開,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的六十匹色澤幽藍、貨真價實的極品照影青老料子!

  「這是二房西市老庫里壓箱底的所有老坯,二叔全給你拉來了!」

  沈富滿臉赤誠,甚至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紙,湊到案前,唾沫橫飛地比划起來,

  「晚舟啊,光靠這六十匹現貨也是治標不治本。二叔昨夜苦思冥想,替你想了個絕妙的商道秘法——咱們先收定金,簽定券!蓋上沈家的當家印章,立約三月之後憑券提貨!」

  沈富嘴裡叭叭叭地說著,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剛剛沈旭在書房裡拍著胸脯向他表功的情景。

  「爹!這絕戶計是兒子我想了整整三天才憋出來的神仙點子!咱們讓沈晚舟去發定券收定金,轉頭咱們就仿個印章,在黑市上把假的定券超發個幾千張!定金全落進咱們二房私帳,等三月一到,全城豪門拿著假券找大房擠兌提貨。沈晚舟交不出貨,聲名狼藉、信用破產,老太爺為了沈家門面,這當家掌印除了乖乖交回給爹您,還能給誰?!」*

  沈富一邊口若懸河地忽悠沈晚舟,一邊在心底直打鼓。

  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旭兒那逆子平日裡除了逛青樓就是鬥雞走狗,腦子裡全是酒色漿糊,昨兒居然能拍出這麼一套環環相扣的絕戶計來!

  那小子一口咬定是自己頓悟的絕世商道,雖然聽著懸乎,但只要沈晚舟上鉤,沈家遲早是二房的天下!

  大案後頭,沈晚舟看著箱子裡貨真價實的六十匹布料,心中狂喜,面上卻強撐著演戲。

  她再次用袖子抹了抹乾澀的眼角,做作地吸了吸鼻子,滿臉「感激涕零」地看向沈富:

  「二叔……您真是……太好了!這真是雪中送炭啊!以往都是大房對不住二房,侄女心裡有愧!」

  沈晚舟站起身來,對著沈富深深一福,語氣無比真摯:

  「二叔這般顧念同族骨肉,回頭等忙過這陣,我必定親自押著沈昭去西院,給沈旭弟弟磕頭敬茶、賠禮道歉!」

  沈富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了。

  讓沈昭去給沈旭賠禮道歉?!

  沈富冷汗唰地一下就從後背冒了出來。

  沈昭那是整個沈府橫著走的小霸王,一身橫練槍法能把演武場的石鎖當球踢!

  前幾天剛把沈旭揍得下不來床,要是真讓她拎著長槍上門「賠禮道歉」,自己那好不容易開竅的傻兒子,怕不是要被當場打死在西院天井裡!

  沈富乾笑兩聲,連連擺手,後背直冒涼氣:

  「咳咳!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小輩之間切磋打鬧,旭兒皮糙肉厚,早就不礙事了!既然定金之策已定,二叔就……就不多打擾了,晚舟你且忙著,二叔告辭!」

  說罷,沈富生怕沈晚舟真把沈昭喊來,腳底抹油,帶著家僕逃也似地溜下了樓。

  看著沈富倉皇離去的背影,沈晚舟緩緩直起身子,長長舒了一口氣。

  「六十匹老坯入庫,加上每日限量倒騰的虛實之策,大房不僅能撐過這半個月,還能借著預售定券把全蘇州的客流全盤鎖死……」

  沈晚舟坐回案前,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揚,清冷的鳳眸里滿是得意。

  這一局,從虛構斷貨、飢餓營銷,到引誘二房主動獻出老料子,全在她清微劍冠的精妙布局之中!

  商道?

  呵,區區商道,不過是兵家小道罷了。

  沈晚舟心裡樂開了花,暗自思忖:

  這三日新店開業,自己不僅名利雙收,更是把全城商賈與二房玩弄於股掌之間。

  算算日子,明日子時便是天道系統第二周對比考核之期。

  商道爾。

  就憑陸長安那個整日在東院偏房吃茶曬太陽、只知道看《春秋》的藥罐子贅婿,拿什麼跟自己爭?

  這第二場大比,她沈晚舟——穩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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