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逆水拋絲,聰明反被聰明誤
東院石桌前,日頭正好,茶汽裊裊升騰。
沈晚舟坐在石凳上,聽到陸長安那句「把生絲全賣給蘇錦源」,非但沒有震驚失態,嘴角反倒泛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冷哂。
她撫了撫袖口,挑起鳳眸睨著陸長安,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
「陸長安,莫要在此信口雌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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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舟語調微揚,帶著一家之主居高臨下的訓誡意味:
「行商與用兵同理,原料便是糧草。如今滿城絲價一日三漲,蘇錦源那般家底尚且在四處掃貨,你反倒勸我棄了生絲?退一萬步講,即便沈家搶不下歲布的專供名額,眼下絲價水漲船高,雲錦閣的『照影湖光』每日流水如織,難道沈家這三個月不織布、不賣貨了不成?把生絲全作價賣了,工坊里上百張織機全停下喝西北風?」
說到此處,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情傲然自若。
旁邊的沈昭聽得眼睛發亮,忍不住撫掌喝彩:
「對啊!大姐說得太透闢了!病秧子你聽聽,這才叫管事之人的眼界!咱們工坊織機一開,每天賺的都是白花花的銀子,憑什麼賣給對頭?!」
沈晚舟下頜微揚,理所當然地受了妹妹的吹捧,目光淡漠地瞥向陸長安,儼然一副「你那點市井小聰明在本座面前根本不夠看」的神氣。
陸長安甚至沒正眼瞧她這副架勢。
他自顧自提起紫砂小壺,慢悠悠地給沈昭面前那隻粗瓷盞續了半杯溫茶,語氣散漫得像是在教頑童數銅錢:
「沈二少爺,你既然長了耳朵,那就算算帳。」
沈昭一愣:「算...算什麼帳?」
「湖州生絲,平日裡行市幾何?三十貫一擔。」
陸長安伸出兩根修長手指,在石桌上輕輕一敲,
「如今被蘇錦源炒到了五十貫。多出來的這二十貫,不是絲價,是全城商賈眼紅歲布的貪念。大房帳上如今只收回來三千貫現錢,按五十貫的死貴价,全砸進去能買幾擔絲?六十擔而已,塞牙縫都不夠。」
陸長安轉頭看著沈昭,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把虛火是蘇錦源燒起來的,你大姐若是拿著這三千貫跟在後頭搶,便是替蘇錦源添柴火。今日五十貫,明日便能被炒到六十貫、七十貫。大房這點家底,跟得起幾輪?」
沈昭眨了眨眼睛,咬著下唇沒吭聲。
「再者,」
陸長安語氣微斂,手指在桌面上隨意劃了道線,
「北邊靖國的鐵騎已經踏過白溝河,西遼大軍連戰皆潰,眼看連祖廟都要叫人揚了。沈二少爺,你若是當今天子,會從國庫里撥出幾十萬貫真金白銀,給一個半截身子埋進黃土裡的異族送三十萬匹錦緞當歲貢麼?」
「啊?!」
沈昭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茶盞險些打翻。
沈晚舟握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頓住。
三十年前,她身為名震天下的清微劍尊,雖一心求道、不問俗務,但對於兵戈大勢的敏銳直覺並未磨滅。
若北方的異族鐵騎當真已經壓垮了遼國主力,局勢劇變之下,朝廷大員但凡不是瞎子,絕無可能繼續如數發運巨額歲貢!
倘若歲布當真泡了湯,蘇錦源掏空家底、押上田產去囤的,根本不是下金蛋的母雞,而是一堆隨時會砸在手裡、連本錢都收不回的爛絲!
沈晚舟鳳眸微凝,狐疑地盯住陸長安:
「你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從何處得知靖國鐵騎踏過了白溝河?」
陸長安神色自若地端起茶抿了一口,隨口道:
「昨夜偶感風寒睡不著,夜觀天象所知。」
沈晚舟眼角狠狠一抽,當場翻了個白眼,唇齒間溢出一聲冷哂:
「神棍。」
這副輕蔑態度落進陸長安眼裡,他非但沒惱,眼底反倒泛起一抹玩味:
「沈大小姐不信?那不妨打個賭。若北境戰局與歲布取消的消息為真,便算我贏;若歲布照常大選開辦,算你贏。」
沈晚舟心頭猛地一跳。
這兩日她在心底那古怪的「對比榜單」上,莫名其妙地連輸了陸長安兩陣,心裡正憋著一股邪火!
眼下這贅婿居然拿這種荒誕不經的「夜觀天象」來同她打賭?
簡直是把把柄往她手裡送!
沈晚舟心頭一喜,面上卻強壓著得意,冷笑一聲:
「賭就賭!若是你輸了,今夜便要親自端一盆滾燙的熱水來我房裡替我洗腳!一邊洗,還得一邊恭恭敬敬地說:『都是夫人教導有方!』」
沈昭在旁邊聽得差點把舌頭咬下來,眼珠子瞪得滾圓地看著自家向來清冷的大姐。
陸長安挑了挑眉,目光下意識地往沈晚舟那掩在月白羅裙下的纖細腳踝處掃了一眼。
小樣,平日裡端著世家大宗師的架子,背地裡倒挺會琢磨懲治人的法子。
不過...這真算得上懲罰?
「行啊。」
陸長安放下茶盞,神色從容,
「但若是你輸了,也須得無條件答應我一個要求。」
沈晚舟原本正暗自得意,見他答應得如此乾脆利落,甚至連半分猶豫都沒有,心頭那股狐疑頓時如野草般瘋長起來。
不對勁。
十分里足足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這廝平日裡看似憊懶,骨子裡卻滑溜得像條泥鰍,何曾吃過半點虧?
他一個滿嘴「夜觀天象」的神棍,憑什麼敢接這等賭約?!
除非...北邊的戰局,真叫他說中了?!
沈晚舟心念電轉。若西遼主力當真覆滅在即,朝廷若是停發歲布,那生絲的市價...
「咳!」
沈晚舟猛地清了清嗓子,霍然從石凳上站起身來,神色迅速恢復了平日裡的冷傲與威嚴:
「我方才不過是隨口試探你幾句罷了。你所言這些利害,我心中自然早有籌謀。若非早料到絲價虛高、北邊生變,我前幾日何苦暗中壓下庫房裡那批生絲?」
她居高臨下地睨了陸長安一眼,廣袖一拂,冷聲道:
「商人逐利,貴出如糞土。趁著蘇錦源那老蠢貨在五十貫的關口發瘋,將生絲高價拋售給他,不僅能回籠萬貫現錢,更能抽空他的底子!」
沈昭坐在石凳上,抓著後腦勺,滿臉納悶地脫口而出:
「哎?大姐,你方才不是還說生絲是糧草,沈家要開機織布,這三個月不賣布了不成麼...」
沈晚舟身形一滯,雪白的脖頸肉眼可見地飛起一抹薄紅。
她轉過身,狠狠剜了沈昭一眼,厲聲喝道:
「沈昭!今日在演武場扎樁扎夠兩個時辰了嗎?!底盤穩了嗎?!整日在此嚼舌根,還不快隨我去後庫清點生絲!」
「啊?我...我練了啊...」沈昭委屈地縮了縮脖子。
沈晚舟根本不給她申辯的機會,腳下生風,步履匆匆地邁出東院,臨出月亮門時,甚至連頭都沒回,只咬著銀牙丟下一句:
「方才的賭約未曾立字據,不算作數!」
那清冷挺拔的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倉促。
沈昭只得抓起短槍,一邊小跑著跟上去一邊小聲嘟囔:
「練了就是練了嘛,好端端的突然凶我作甚...」
院子裡重歸寧靜。
陸長安靠在竹椅上,看著那道急匆匆離去的身影,笑著搖了搖頭:
「死要面子」
沈晚舟走得這般急,顯然是坐不住了,急著去尋城中的消息靈通之輩查驗北境軍情去了。
...
半日不到,沈家大房要出讓一百六十擔上等湖絲的風聲,便在沈府內宅悄然傳開。
西院帳房裡,檀香繚繞。
沈富正戴著老花鏡核算秋季的私帳,房門「砰」的一聲被粗暴推開。
沈旭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反手掩緊房門,滿臉狂喜:
「爹!大喜事!沈晚舟那丫頭撐不住了!」
沈富手裡的羊毫筆一頓,在宣紙上洇開一團墨跡,皺眉斥責:
「毛手毛腳,成何體統!假印的風波才過去幾日,你又發什麼癲?」
「不是啊爹,是真的!」
沈旭快步湊到案前,壓低聲音,興奮得兩眼冒光,
「大房那邊已經暗中傳了大掌柜,正清點後庫,打算把庫里存的一百六十擔新絲全數拋了!雲錦閣那些碎銀子根本不夠看,如今生絲漲到五十貫一擔,沈晚舟手裡沒錢搶料,自知在歲布大選上爭不過蘇錦源,索性把壓箱底的生絲變現,打算退縮保本了!」
沈富撫著短須,狹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疑慮:
「沈晚舟那丫頭性子極烈,當真會這般輕易認輸?」
「爹,您就是把她想得太神了!」
沈旭一拍大腿,滿臉自得地剖析道,
「商道爭鋒,手裡沒生絲,織機就開不起來,這是鐵律!長公主到了蘇州,要看的是萬匹現帛、千張織機的大陣仗。沈晚舟把生絲賣得一乾二淨,到時候拿什麼去參選?她這就是被逼入絕境,斷臂求生!」
說到這裡,沈旭眼中貪婪之色大盛:
「蘇錦源的大掌柜蘇伯庸,眼下正紅著眼滿城收絲。若是咱們二房出面,將大房這批貨做個中間人轉賣給蘇錦源...每擔咱們加他兩貫,轉手就是三百多貫的純利!不僅平白撈一筆,還能在蘇伯庸面前立下引薦之功!」
沈富聽得心頭火熱。
蘇錦源是江南絲綢行首,若能藉此機會搭上蘇家的船,往後歲布分潤哪怕一成,也足夠二房吃得滿嘴流油。
「妙啊!」
沈富猛地一合帳冊,撫掌大笑,
「拿咱們西院私庫的現錢,再去櫃坊拆借五百貫短期交引!你親自去尋蘇伯庸的管事,就說沈家有一批貨真價實的上等湖絲,咱們二房願鼎力相助!哪怕每擔只賺一貫利錢,也務必促成這樁買賣,把大房手裡的生絲...抽得一根不剩!」
「爹您放心,孩兒這就去辦,定叫大房永無翻身之日!」沈旭喜形於色,領命而去。
...
午後的東市街愈發喧囂。
陸長安換了一襲素淨的青布瀾衫,手裡搖著一柄不值幾文錢的素麵摺扇,施施然步出沈府偏門。
沈昭像條甩不脫的尾巴,換了身灰布短打,腰間懸著一柄壓手的短刃,隔著五六步遠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頭。
「喂,病秧子,你到底要去哪兒?」
沈昭快步趕上兩步,壓低聲音沒好氣地質問,
「大姐讓我盯著你,你可別想借著沈家的名頭去東市花天酒地!」
「去碼頭吹吹風。」
陸長安頭也沒回,摺扇在手心輕敲,
「整日困在宅子裡,身子都快發霉了。順道看看大運河上的行市。」
兩人穿過繁華的絲竹巷,行至臨近大運河的望江樓下。
還未行至水岸,前方碼頭轉角處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叫罵與推搡之聲。
「滾開!不長眼的糟老頭子,運河漕幫的泊位也是你這破獨輪車能擋的?!」
幾個作潑皮打扮、挽著褲腿的精壯水手,正將一個推著生絲獨輪車的老蠶戶踹翻在地。
車板上的麻袋散落開來,幾捆帶著泥漬的生絲滾落進水窪里。
老漢跪在泥濘中,連連叩頭告饒。
周遭雖圍了不少客商看客,但見那幾名水手腰間皆佩著漕幫的青木腰牌,皆是敢怒不敢言,紛紛退避。
陸長安停下腳步,在茶樓陰涼處抱起手臂,饒有興致地看著。
長街正中,站著一名身著青灰色粗布劍袍的高挑女子。
女子背上斜負著一柄裹在舊麻布里的長劍,長發用一根素木簪隨意挽著,劍眉星目,面龐乾淨英挺,沒有半點胭脂氣。
她正橫身攔在老農身前,神情嚴肅,一本正經地同幾個水手講著道理:
「大乾律有載,官道漕岸,商民並行。這位老丈並未阻礙官船起錨,爾等霸占泊位、強毀民財,於法不容,於江湖道義更是不合...」
領頭的水手見她不過是個作道姑劍客打扮的遊方野丫頭,頓時獰笑起來:
「跟老子扯什麼大乾律?在這運河口上,漕幫的拳頭就是律法!小娘皮,毛都沒長齊也敢學人行俠仗義?兄弟們,把她給我...」
「這幫水耗子,找死!」
陸長安身後的沈昭哪裡看得下去這等惡霸行徑?
她向來性烈如火,罵了一句便按住腰間短刃,足尖一點便要暴起衝上去教訓這幫潑皮。
然而,沈昭才剛邁出半步,那邊的青袍女子已然沒了耐性。
「既然不講道理,那便講拳頭。」
女子語氣清冷如霜,身形甚至未曾大動,腳下一錯,宛如驚鴻掠水!
「砰!砰!啪!」
連劍都未曾出鞘,只聽得三聲沉悶如擊敗革的爆響,伴隨著清脆的骨裂聲。
那三名精壯水手連女子的衣角都沒看清,整個人便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兩丈開外,重重砸在爛泥漿里,捂著胸口和手腕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好俊的身法!」
沈昭生生剎住腳步,手還按在刀柄上,眼睛已然瞪得老大。
女子拍了拍袖口沾上的塵土,目光轉過來,恰好看見按刀欲沖的沈昭。
見沈昭一身少年俠氣、神情憤慨,女子誤以為她是打算出手相助的江湖同道,當即神色一緩,抱拳正色致意道:
「多謝這位小少俠仗義援手之意。宵小之徒,已然伏誅。」
沈昭冷不丁被這英氣逼人的姐姐喚作「少俠」,小臉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刀柄,學著江湖人的規矩拱了拱手:
「呃...女俠客氣了,在下...在下沈...我也只是看不慣他們欺負老人家。」
女子微微頷首,神情間透著一股孤高出塵的俠客風度。
她轉過身,看著跪在泥水裡哆哆嗦嗦、生絲全被泥水污了的老農,心下生出幾分惻隱。
她深吸一口氣,微微揚起下巴,打算以最瀟灑的姿態解下腰間行囊,來一記輕描淡寫的「擲銀相贈」,給這場行俠仗義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只見女子廣袖微拂,玉手極從容地往腰間布囊里探去,摸出一枚碎銀便要往外挑。
豈料這粗布錢袋繫繩早已磨損,她這一耍帥發力過猛——
「啪嗒!」
繫繩驟然崩斷,整隻鼓鼓囊囊的舊錢袋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結結實實地砸落在了老農面前的泥坑裡!
袋口散開,裡面所有的碎銀、銅板、甚至幾枚當路費的半兩錢,全數滾了出來。
女子神情猛地一僵,伸出去的手硬生生懸在半空中。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原本絕望的老蠶戶看見滿地銀錢,兩眼登時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老漢生怕女俠反悔,連滾帶爬地撲上前去,一把將整個錢袋死死摟進懷裡,對著女子砰砰磕頭,哭得老淚縱橫:
「青天大老爺啊!活菩薩下凡啊!多謝恩人!多謝女俠大恩大德!小老兒一家老小今年有著落了!」
女子:「...」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全副盤纏被老農死死抱在懷裡。
她的指尖在微風中顫抖,內心深處正有一萬頭野馬咆哮而過:
我也沒說全都給你啊!
那是我的盤纏!我的全部家當!我從北境一路啃硬餅子省下來的所有銀子啊!
正當女子胸口發悶、一口老血快要噴出來時,旁邊熱心腸的沈昭又由衷地讚嘆了一聲:
「這位姑娘出手好生慷慨!真乃當代豪俠!」
女子身子晃了晃,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喉嚨里的血沫子咽了回去。
她擠出一個極其僵硬、甚至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微笑,對著老農點了點頭:
「老丈...不必多禮,且去吧。」
說罷,女子猛地轉頭,惡狠狠地剜了多嘴的沈昭一眼,眼底那股怨念幾乎凝成了實質。
沈昭被瞪得莫名其妙,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地退回到陸長安身旁,納悶道:
「病秧子,現在的江湖人都出手這般闊綽嗎?一出手就是全副身家?」
站在茶樓陰涼處的陸長安將那女子方才眼底的心痛、震驚、肉疼與死撐面子的微表情盡收眼底,手裡的摺扇再也搖不下去了。
「噗嗤——」
陸長安終於沒忍住,當場笑出了聲。
那青袍女子耳力極佳,聽到身後傳來的嗤笑聲,耳根子唰地紅透到了脖頸。
她腳下步子一亂,再也顧不得什麼絕世劍客的從容步態,踩著碎步一溜煙加快逃離了碼頭。
一邊疾走,女子一邊在心底欲哭無淚地捶胸頓足:
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
嗚嗚嗚...我的銀子!我還打算去城裡雲錦閣買兩匹漂亮料子裁身新裙子呢!這下連買燒餅的銅板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