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壞絲入局,青竹尋根
雲錦閣後堂,算盤珠子撥得清脆作響。
沈晚舟立在楠木長案前,手裡翻著剛送來的帳冊,頭也未抬地發問:「後庫里如今還存著多少生絲?新進的有多少,去歲的陳絲又有多少?」
立在下首的庫房管事忙躬身回道: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回大小姐,新絲皆是您前些日子陸續購入的,統共一百六十擔;陳絲除去近兩月織造『照影青』與『照影湖光』的定例支用,餘下的...也就幾十擔的底子了。」
沈晚舟微微頷首。
她在心底盤算著,陸長安方才在東院那番言論雖聽著驚人,但真要按他說的把新絲全數作價賣給蘇錦源,未免太過行險。
轉手倒賣生絲,左右不過是賺些市井差價。倘若後頭絲價被蘇錦源一路頂上去,沈家這兩月的舊絲一旦耗盡,工坊里的織機豈不是要全數停工?
那廝只管出主意,又沒給沈家指一條往後不靠生絲也能織布的活路。自己既然打定主意要將絲綢生意做大,就絕不能把家底全掏空。
「新絲絕不能賣,後頭不去絲行跟風搶收便是。」
沈晚舟暗自肯定自己的思慮周全,行商掌家,本就該這般有收有放、進退自如。
她正欲合上帳冊,忽然眉心一動,抬眼盯著那管事:「我方才問你,今夏入庫受潮、未曾妥善看顧被蟲蛀損毀的生絲,又有多少?你怎的不答?」
那管事冷汗登時順著後頸淌了下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嘴唇哆嗦著不敢抬頭。
沈晚舟面色一沉。
如今她經脈重塑,二品境的武道內息不經意間在周身流轉開來,壓得堂內空氣隱隱一窒。
「說。」
「回...回大小姐!」管事伏在地上,聲音發顫,「今夏暴雨連綿,地氣返潮,小老兒看顧不周,後庫最裡頭那幾堆生絲全漚爛了...被蟲蛀了發霉的,怕是...怕是有百、百餘擔...」
沈晚舟鳳眸中怒意翻湧,手中帳冊啪的一聲拍在案上:
「混帳東西!百餘擔生絲叫你放爛在庫里?!我平日裡如何交代你的?現如今外頭生絲被炒到五十貫一擔,整整百餘擔白花花的銀子,全叫你餵了蛀蟲!我便說去歲的進項對不上,你竟敢瞞到今日!」
她深吸一口氣,周身泛起一陣寒意:「自己去帳房扣半年工錢,領二十板子!」
管事不住地在地上磕頭,暗自抹了把冷汗。
原以為依著大小姐往日的雷霆手段,今日非得被活剝一層皮不可,沒成想竟只是挨板子。莫不是鋪子生意好了,大小姐的脾氣反倒轉了性?
管事正要爬起來開溜,沈晚舟卻忽然冷冷叫住了他:
「站住。」
沈晚舟看著地上的帳冊,眸光微動,冷聲道:
「把庫里那些發了霉、蛀壞的生絲,全數裝車運出庫房,儘早丟出城外去,省得留在府里叫人看著心煩。」
她頓了頓,語氣一轉,目光直刺管事:
「等等。推車從正門走,多備幾層厚油布蓋嚴實了,莫要叫外人瞧見裡頭的成色。外頭若是有人問起,便放消息出去,就說沈家資金周轉不靈,正準備按市價拋售存貨,不打算爭這趟歲布了。若是走漏了半點風聲,壞了沈家的名頭,我唯你是問!」
管事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哈腰:「小老兒明白!小老兒這就去辦!」
管事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後堂門帘微動,一個精瘦的中年漢子快步跨了進來,正是沈晚舟暗中派去探聽消息的心腹護衛。
「大小姐,打探清楚了。」
護衛抹了把額頭的汗,抱拳低聲道:
「北邊確實出了大事。靖國的鐵騎大舉南下,把西遼的大營全衝垮了。西遼使者正星夜兼程趕往汴梁求援,中樞幾位相公為著停發歲布的事,在朝堂上吵翻了天,多半是不會再撥銀子了。」
沈晚舟端著茶盞的指尖猛地一頓。
居然...全讓陸長安那廝說中了。
她極力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面上依舊維持著平靜:「還有何事?」
護衛眼神閃爍了一下,壓低嗓音道:
「還有一樁怪事。小的去城西查探時,聽城門吏提了一嘴,前些日子大老爺曾秘密出過一趟城,似乎是在十里亭外相送什麼貴人。」
沈晚舟眸光一凜:「大老爺?隨長公主南下的京官里,工部侍郎可是裴顯?」
護衛連連點頭:「正是裴侍郎!」
沈晚舟霍然起身。
裴顯當年是父親在太學時的同窗摯友,二人交情匪淺。
父親成日躲在青竹小築里自號「滄浪散人」,滿嘴的風雅出塵、不問俗務,如今看來,他分明早就從裴顯口中知曉了北境大敗、歲布將停的底細!
那個死人老爹,自個兒在外頭當逍遙神仙,明知大房為了籌備歲布焦頭爛額,竟連一句准信都不肯通給她!
若非陸長安今日點破,大房險些就要被蘇錦源拖進萬劫不復的深坑裡!
「備車,去城西青竹小築!」
沈晚舟冷著臉拂袖而去,步履間隱隱帶出一陣壓抑的劍風。
...
雲錦閣正門外。
方才挨了訓的庫房管事正指揮著七八個夥計,將一捆捆用厚厚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霉爛生絲搬上牛車。
正搬運間,二房的沈富不知從哪兒得了風聲,搖著一柄泥金摺扇,帶著兩個跟班大搖大擺地跨步而來。
沈富看著車上那高高堆起的油布包裹,狹長的眼裡閃過一抹貪婪的精光,湊上前去打量:
「喲,這不是晚舟侄女準備出讓給蘇家的生絲麼?怎的搬得這般匆忙?」
管事嚇了一跳,正不知該如何作答,沈富已然熱絡地拍了拍車沿,滿面堆笑:
「正好,老夫方才同蘇錦源的蘇老弟吃完茶,他們正急著要料。這批生絲便由老夫代勞幫你們賣了,保准每擔給大房算足了市價,免得你們小輩在外頭拋頭露面丟了沈家的體面!」
管事腦門上冷汗直冒,剛想開口阻攔,眼角的餘光卻冷不丁被長街前方走來的一道身影生生勾了過去。
那是一名作青灰布袍打扮的高挑女子。
女子青絲用一根粗木簪隨意挽在腦後,身段修長挺拔,背上斜負著一柄裹在舊麻布里的三尺長劍。
她雖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劍袍,周身卻自有一股超然出塵的清冽氣度,眉眼英氣逼人,不施半點脂粉,踏步而來時宛如一柄寒芒隱現的名劍。
管事的眼珠子登時直了,嘴巴微張,整個人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車旁,神魂顛倒地看著那女子自牛車旁緩步走過,甚至連呼吸都忘了。
直到女子那挺拔的背影徑直邁入雲錦閣大門,管事才如夢初醒般打了個激靈。
「大管事,您發什麼愣呢?」旁邊夥計推了他一把。
管事回過神來,猛地一拍大腿:「誒?方才車上的生絲呢?!」
長街空空蕩蕩,沈富早已領著下人把那幾輛牛車歡天喜地地趕遠了。
管事抓了抓頭皮,一臉茫然地嘀咕道:
「二老爺方才同我說什麼來著?是幫我丟出城去,還是幫我賣了?...罷了罷了,左右不過是些爛成渣的破爛玩意兒,二老爺總不至於連一堆爛絲都貪吧?」
他甩了甩頭,心思又忍不住飄回了方才那英姿颯爽的持劍女子身上,暗自咂舌:
「嘖嘖,乖乖,這世上竟有生得這般好看的女劍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