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陋室高談,飛來橫禍
城西青竹小築。
殘陽透過竹林篩下一地碎金,清風穿林,竹濤陣陣。
院落中央的石桌旁,沈財正襟危坐,一身寬大的青灰道袍理得一絲不苟。
他一手輕搖白羽扇,下巴微揚,極力拿捏出當年在太學外舍偷聽名士辯難時的從容神氣。
正對著石桌對面的女子高談闊論。
「依老朽愚見,北事雖急,終究不過是癬疥之疾。」
「夫兵者,兇器也。北蠻少詩書禮樂,不過是憑一時之血氣。朝廷今日所需者,非大動干戈,而在一個『容』字。以絲帛金玉厚賜之,以王道仁德撫育之,待其自生驕惰,其勢必不攻自破——夫人以為然否?」
他自幼在蘇州綢莊裡長大,算盤打得極精,偏生少年時未能拜入明師門下,連個秀才功名也未曾掙得,這輩子最恨旁人喚他沈東家,最喜人稱他一聲散人。
平日裡對著帳房管事,他那兩句半截子《戰國策》倒能唬得下人一愣一愣。
眼下坐在對面的可是天家貴胄,沈財心裡那點陳年老底的自卑感翻江倒海,越是發虛,嘴裡的詞藻堆得越是繁複。
石桌對面的女子一身青灰縐紗襦裙,未施粉黛,烏髮只松松用一根素銀簪子綰住,身姿卻極為修長勻稱。
她漫不經心地轉著手裡的粗瓷茶盞,既未打斷,也未反駁,只在沈財說到「以絲帛金玉厚賜之」時,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沈先生高見。朝中主和的幾位相公,當年在御前辯難,大抵也是這般說辭。」
這聲音不大,落在沈財耳朵里,卻如仙樂一般。
能得天潢貴胄一句「高見」,沈財只覺這幾十年被士林輕視的怨氣一掃而空,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舒坦。
他正欲借著這股勢頭,把昨夜苦思冥想出來的「三策安邦」再拋出一策——
哐當一聲,竹籬柴門被人一腳踹開,半扇門板撞在石牆上,震落一樹竹葉。
「沈財!沈財!流浪散人!」
沈晚舟裹著一身煞氣大步跨進院落,月白裙裾隨風激盪。
她本是憋了一肚子火來尋這老頭子算帳,昨夜裴顯出城、北境戰局、歲布真相,這當爹的明明心知肚明,偏要冷眼看著大房在懸崖邊上摸索!
然而,沈晚舟一步踏入院中,視線順著竹徑落到石桌前,腳步猛地剎住。
殘陽西斜,山風微醺。
自家那成日將「清修道心」掛在嘴邊的老父親,正襟危坐,桌上擺著時鮮果子與溫好的黃酒。
而對面,赫然坐著一個容貌極盛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神情慵懶,手托香腮,正似笑非笑地瞧著這邊。
沈晚舟腦中嗡的一聲,前些日子積壓在心底的疑竇與怒火,混著眼前這荒唐的一幕,瞬間燒成了燎原大火。
好啊。
二房在外頭步步緊逼,蘇錦源在東市布下天羅地網,沈家大房命懸一線!
他這個當家人不僅躲在此處裝聾作啞,甚至拿著大房辛苦掙來的銀錢,在外頭偷偷蓄養這等來路不明的年輕婦人?!
沈晚舟甚至沒去細看那女子的衣著氣度,鳳眸一寒,抬手直指石桌:
「我說你這幾年為何死活不肯回沈家老宅!嘴上念著什麼寄情山水、遠離銅臭,背地裡卻在這竹林深處金屋藏嬌!」
沈晚舟跨步上前,視線如刀般剮向那青衣女子,言辭刻薄如霜:
「哪來的狐媚婦人,也配在此飲我沈家的茶?!」
「噗——」
趙令儀剛咽下的一口清茶險些嗆在喉嚨里。
她自十二歲隨皇兄巡邊,十六歲陣斬北狄游擊,這二十年來,朝野上下參她跋扈專橫的有,畏她如修羅惡煞的有,卻破天荒頭一回,被個乳臭未乾的商賈小娘子指著鼻尖罵成「狐媚婦人」。
更妙的是,她終於不必再聽眼前這半吊子腐儒扯什麼「以王道撫蠻夷」的酸詞了。
趙令儀索性將茶盞往桌上一擱,雙臂環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往竹椅背上一靠,饒有興致地打量起沈晚舟來。
而坐在對面的沈財,渾身的氣血轟然衝上了腦門。
他也顧不得手中羽扇掉在地上,整張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雙膝一軟,整個人連滾帶爬地從石凳上滑了下來。
「逆女!逆女安敢胡言亂語!!」
沈財的嗓音尖銳得變了調,驚恐之中甚至帶上了哭腔。
天老爺啊!
什麼狐媚婦人?!
眼前這位主兒,是當今官家的同胞親妹、手持天子節杖、麾下沾過幾千條人命的昭寧長公主!
工部侍郎裴顯昨夜費盡唇舌,才說動長公主棄了官船的繁文縟節,輕車微服暫居沈家別院,本是沈氏一族祖墳冒青煙的通天機緣。
方才他沈財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好不容易將長公主哄得喜怒不形於色,眼看沈家就要飛黃騰達——
這小孽障衝進來一嗓子,直接把謀逆滅族的繩套往全家脖子上套!
沈財連滾帶爬地撲到石桌旁,看也不敢看趙令儀,腦門對著濕泥地砰砰連磕了三個響頭,冷汗如雨下:
「殿……夫人息怒!夫人明鑑!小老兒教女無方,這丫頭自幼患有癔症,方才在外頭被妖風迷了心竅,滿口瘋話!求夫人千萬莫要同這等無知草民計較!罪在老朽,罪在老朽啊!」
沈晚舟立在三步開外,原本滿腔的怒意,在看到父親這副魂飛魄散的模樣時,驟然凝固。
不對。
沈財性子雖懦弱,但在內宅向來極要面子,就算納妾被女兒當面撞破,頂多惱羞成怒拂袖而去,絕無可能嚇得骨頭都軟了,對著一個年輕女子磕頭如搗蒜。
沈晚舟目光微凝,視線重新落回石桌旁的女子身上。
只見那青裙女子並未發怒,反倒單手托著香腮,嘴角噙著一抹極玩味的笑意,鳳眸半眯,正上下打量著自己。
那眼神里沒有被冒犯的羞惱,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在看一隻張牙舞爪卻不知死活的幼貓。
「二品境就能劍氣外露,這底子倒是淬鍊得極純。」
長公主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叩,聲音清越悠揚,帶著一股天然的貴氣與從容,
「沈先生,這便是你方才口中那位略通商賈末技、性子溫婉純孝的嫡長女?」
沈晚舟站在原地,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根根倒豎!
工部侍郎裴顯暗中護送、讓父親嚇得跪地求饒、氣度尊貴至此的年輕女子……
當朝昭寧長公主,趙令儀!
沈晚舟握著摺扇的指尖驟然僵硬,心跳在這一瞬幾乎停滯。
她……居然把當朝長公主,當成了自家老爹養在外頭的外室?!
她前世雖是一宗之主,可如今這一世,她沈家大房不過是蘇州城裡一介白丁織戶。
在這位能調動江南水師、手握生殺大權的宗室帝姬眼裡,碾死沈家,當真不比碾死一隻螞蟻多費半分力氣。
「沈先生請起吧。」
趙令儀終於慢悠悠開了口,嗓音清潤,聽不出喜怒。
沈財如蒙大赦,顫巍巍地爬起來半截,卻依舊弓著腰,連大氣都不敢喘。
趙令儀站起身,長腿微邁,緩緩走到沈晚舟面前半步之處停下。
兩人身量相近,沈晚舟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的松墨與鐵鏽混合的氣息。
趙令儀微微側過頭,鳳眸半眯,視線順著沈晚舟繃得筆直的下頜線掃了一圈,語氣戲謔:
「沈姑娘方才罵得中氣十足。本宮在塞北吹了三年沙子,回京又在御史台那幫酸儒堆里滾了一圈,倒還是頭一回聽人贊我狐媚。」
沈晚舟嘴唇微抿,垂下眼帘,躬身行禮:
「民女無狀,誤認貴人,冒犯天顏。罪該萬死。」
「行了,收起你那套虛禮。」
趙令儀嗤笑一聲,半點沒有怪罪的意思,反倒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般舒展了一下筋骨,
「本宮聽你爹扯了半個時辰的仁義禮樂,耳朵都快起繭子了。你這一嗓子,倒是來得恰是時候。」
趙令儀轉過身,隨手拎起石桌上的包袱,回眸睨了沈晚舟一眼:
「裴顯說沈家大房治家嚴整,給本宮安排了個清靜院落。既然沈大掌柜親自來接,那便走吧——不知沈姑娘那間深宅大院裡,可還有我這狐媚婦人落腳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