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秉燭潛行,沈府家風
望江樓雅間內,殘席杯盤狼藉。
沈昭一張白淨面皮喝得酡紅,連帶著耳根子都泛起一層艷色。她一手拎著酒壺,一手極自然地搭在陸長安的肩頭,身子斜斜倚著,嘴裡嘟嘟囔囔地吹噓著自己在演武場的槍法。
江芷蘅坐在對面,一手支著下巴,烏溜溜的眸子在沈昭和陸長安身上來回打轉。
她自幼在劍宗長大,對人身上的氣血經絡格外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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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沈二少爺」骨架纖巧,眉眼秀致,酒氣一熏,舉手投足間全無半點男子陽剛之氣,倒透著一股女兒家的嬌憨。偏生她還大大咧咧地摟著身旁的贅婿姐夫,兩人挨得極近,連髮絲都快纏到一處了。
江芷蘅暗自犯起了嘀咕。
聽聞江南大戶人家規矩森嚴,贅婿地位向來低下,動輒得咎。怎的到了這沈府,小舅子同姐夫竟能親近到同塌抵足的地步?
「想來是沈府家風和睦,骨肉至親間全無芥蒂。」
江芷蘅在心底默默得出了結論,頓時覺得這趟護院差事接得極妙。主家若是寬厚融洽,她往後蹭飯也能蹭得理直氣壯些。
陸長安沒去管沈昭搭在自己肩上的軟熱手臂,只提起青瓷酒壺,替江芷蘅斟了一杯殘酒,順著話頭探問:
「聽江姑娘方才所言,玄天劍宗立派於河北河間府,本是直面燕雲兵鋒的第一道屏障。北邊如今打得天翻地覆,姑娘何以反倒往江南走?」
江芷蘅端起酒盞一飲而盡,頗有些鬱悶地嘆了口氣:
「誰說不是呢!當年乾遼兩國在白溝河兩岸互市結盟,罷兵休戰足足百年。宗門長輩過慣了太平日子,總覺得北邊靖國蠻子不過是疥癬之疾。以往門下弟子下山歷練,都是去邊塞斬胡虜、礪劍氣;如今倒好,掌門師尊墨守成規,生怕惹惱了關外的遼人,竟逼著我們南下江南剿些水寇毛賊。」
她指尖在劍鞘上彈出一記清脆的龍吟,頗有些不甘:
「北邊靖軍勢如破竹,遼軍連戰皆潰。這等亂世開闔的氣象,才是我輩劍修砥礪鋒芒的絕佳磨刀石!偏生要被趕來這軟綿綿的江南水鄉。」
陸長安指尖扣著摺扇,心中瞭然。
從江芷蘅三言兩語的抱怨里,這方天地的格局已在他腦海中徹底拼湊完整。
北方的靖國如狼似虎,西遼苟延殘喘,大乾立國百年承平日久,重文抑武,朝野上下仍沉浸在靠「歲幣歲布」買得偏安一隅的美夢之中。
這天下大勢,大抵與前世北宋靖康前夕的爛攤子相差無幾。
眼下這場看似潑天富貴的歲布採辦,不過是王朝盛世幻象破滅前,最後一道迴光返照的火星罷了。
……
日落西山,街市初掌華燈。
三人步出酒樓,被外頭微涼的秋風一吹,沈昭的腳步越發有些發飄。
陸長安半扶著沈昭的胳膊,帶著江芷蘅抄近路行至沈府東側角門外。
正欲推門進府,陸長安腳步猛地一頓,一把拉住身側二人,閃身隱入牆根下的陰影里。
「噓,別出聲。」
沈昭晃了晃腦袋,醉眼矇矓地順著陸長安的視線望去。
只見沈府正門前,一輛青帷馬車緩緩停穩。
沈晚舟一襲月白裙裾率先步下馬車。
平日裡清冷如霜、連正眼都不屑瞧旁人一眼的沈家大小姐,此刻竟極守規矩地立在車轅旁,神態恭謹地引著車內的另一名女子下車。
那女子身著一襲青灰縐紗襦裙,青絲以素簪松松挽就,身量修長勻稱,眉眼間透著一股慵懶而尊貴的氣度。
沈晚舟甚至主動側身為其引路,二人並肩踏入府門,守門的小廝更是一路躬身退避,連大氣都不敢喘。
陸長安眉頭緊鎖,摺扇在掌心輕敲。
他在沈家待了快一月,從未聽說沈晚舟在城中有何閨中密友。這大半夜的,沈大小姐放著正事不辦,竟親自領著一個風姿綽約的年輕婦人回府?
陸長安側過頭,推了推身旁醉意熏熏的沈昭:
「喂,沈昭,你姐平日裡也常帶這般模樣的女子回府?」
沈昭打了個帶著酒氣的嗝,迷迷糊糊地用力點頭:
「帶……常帶啊!大姐平日裡最喜歡美貌女子了,每次去坊里挑料子,總要在鋪子裡拉幾個模樣俊俏的小娘子回後院試……試身段……」
沈昭舌頭打結,後半句「試新布料的花色」硬是含在嗓子眼裡沒吐出來。
一旁的江芷蘅聽得兩眼發亮,酒意頓時醒了大半。
她湊到陸長安身側,滿臉佩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嘆道:
「陸兄,貴府當真是熱鬧得緊啊!令正不僅治家有方,連這等癖好都全不避諱於你,夫妻和睦,當真乃當世楷模!」
沈昭聽到「夫妻和睦」,更是一臉自豪地跟著附和:
「那是!我姐夫同我姐感情好著呢!前幾日在偏房,我還親眼撞見大姐把姐夫一把按在床榻上,四目相對,含情脈脈……嘖嘖,恩愛得很!」
江芷蘅恍然大悟地點頭:「原來如此,那令正今夜又領了位美婦回府,所為何事?」
「……」
陸長安聽著這倆醉鬼一唱一和,只覺一股無名邪火直衝腦門。
平日裡端著貞靜自持的架子,對自己冷嘲熱諷,橫挑鼻子豎挑眼。
前腳剛把生絲賣了個乾乾淨淨,後腳就在外頭金屋藏嬌、把野女人往家裡領?
難不成這沈大小姐……骨子裡好的是這口磨鏡之風?!
陸長安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那點荒謬與荒唐。
他倒要看看,沈晚舟今夜關起門來,究竟在後院折騰什麼名堂!
「跟上去。」
陸長安壓低嗓音,合上摺扇,身形一晃便順著迴廊陰影悄無聲息地摸了進去。
沈昭暈暈乎乎地跟在後頭,只當是玩什麼夜探深宅的把戲。
唯獨江芷蘅背著長劍,貓著腰跟在兩人身後,一雙明眸在月色下熠熠生輝。
「原來大戶人家平日裡的行事,都是這般『光明磊落』的?」
江女俠在心底暗暗讚嘆,只覺此番下山真是大開眼界,
「既然入了沈府做護院,往後我也得學著這般行事,才算合了沈家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