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窗外評議,客主易位


  沈晚舟將趙令儀領進聽竹軒。

  她命人換了被褥,又叫廚房送來熱水、茶點與兩盞新燈。事情安排得極快,話卻很少。趙令儀看著她在屋中來回走了幾趟,忽然道:

  「沈姑娘不必如此拘謹。我既要在沈家借住,便不會拿行宮裡的規矩來難為你。往後在外人面前,你只管稱我一聲夫人。」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沈晚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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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私下裡,知道我的身份便好,不必動輒行禮。你一個商戶女子,若是叫得太勤,反倒顯得生分。」

  「夫人」兩個字落進耳中,沈晚舟眸光微動。

  這話說得倒是客氣。

  可那語氣,她熟悉得很。

  呵,果然和那隻老狗如出一轍。

  口口聲聲說不必拘謹,實則每一個字都在提醒旁人:我肯讓你不拘禮,是我施恩;你能與我平坐,是我給你體面。

  四十年前,她初入京城,還只是個無名無姓的劍修。

  那時的皇帝尚是太子,曾在宮苑設宴,隔著一池春水與她說話。

  「沈姑娘既有濟世之才,何必把一身本事埋在山野之間?孤願為你引薦名師,也願替你取一個出身。」

  後來,他見她不答,又溫聲補了一句:

  「人活一世,總該知道進退。你若肯入東宮,日後自有你的好處。」

  那時的語氣,和今日何其相似。

  都是先給體面,再等著她自己俯首。

  沈晚舟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一下。她原本還維持著禮數,眼下卻懶得再裝那副恭順模樣。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趙令儀。

  「殿下既要借沈家藏身,便知沈家不過一介商人,不是公主府,更不是天子行宮。」

  趙令儀的眉梢輕輕一挑。

  沈晚舟繼續道:

  「後宅若多一位尊客,沈家自然以禮相待。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長公主自該多多體諒。」

  她將「體諒」二字說得不輕不重,既不失禮,也沒有半分受寵若驚。

  趙令儀看了她片刻,竟有些詫異。

  她本以為沈晚舟先前那番鋒利,是因為誤把自己當作沈財養在外頭的女子。如今身份揭開,按常理說,這位沈大小姐多少該收斂幾分。

  可她方才還只是略微放低了姿態,聽過自己幾句話後,立刻又把脊樑挺了起來。

  這是沒見過天家威勢?

  還是覺得自己容貌出眾,故意拿腔作勢?

  趙令儀在軍中睡過塞北的行軍床,也曾抱著卷宗在尚書台的長案邊熬過整夜。她不是靠皇兄蔭庇混日子的宗室女,近些年奉詔領軍、入朝議政,見過的官員比沈晚舟見過的客商還多。

  她自然看得出,眼前這個女子是真的不把她當神佛供著。

  這倒有些意思。

  趙令儀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水面浮沫,語氣也淡了幾分。

  「沈姑娘倒是分得清主客。」

  她抿了一口茶,才慢慢說道:

  「只是前朝曾有牝雞司晨之禍。女子掌家,料理些內宅帳目也就罷了;若是插手外事,終究容易叫人非議。我這些年奉皇兄之命,外則統領軍旅,內則參預政務,步步都得顧全皇室聲名,不敢稍有疏忽。」

  她把茶盞放回案上,目光落在沈晚舟臉上。

  「聽說沈大掌柜前些日子招了個贅婿入門?這諾大的沈家,究竟是你沈晚舟說了算,還是你那位夫君說了算?又或者,是你家二少爺說了算?」

  話里沒有譏笑,甚至稱得上平和。

  只是問得很巧。

  她把「女子掌家」與「牝雞司晨」放在一處,又拿陸長安和沈昭來試沈晚舟的底。若沈晚舟答自己掌家,便像是在承認長公主方才的敲打;若答陸長安掌家,又等於承認自己不過是替男子料理家業。

  趙令儀想看看,這個方才還敢頂撞她的商戶女子,究竟能把話接到哪一步。

  沈晚舟聽完,反倒笑了。

  這位長公主倒也沒傳聞中那麼難纏。

  至少,她沒把話說死,只是拿舊事做引,順手給自己設了個局。

  「自該沈昭說了算。」

  沈晚舟神色平靜地答道。

  趙令儀眉梢微動。

  沈晚舟繼續說:

  「不過他年紀尚小,我這個做姐姐的,便替他多分擔一些。殿下不是也有長兄分擔嗎?」

  屋內靜了一瞬。

  趙令儀看著她,沒料到她會這樣答。

  沈晚舟卻已經走到案邊,替她添了些熱茶,語氣仍舊不疾不徐:

  「至於我那位夫君,他既入了沈家,便是沈家的人。家中有事,自然可以商議。只是商議歸商議,最後要不要採納,總還得看事情落在誰手裡。」

  「倘若帳目出了差錯,旁人不會去問贅婿,只會來問掌家的沈家大小姐。倘若織機停了,工坊斷了貨,旁人也不會說是夫君無能,只會說沈家不會做生意。」

  她抬眼看向趙令儀。

  「既然最後都要問到我頭上,這家自然該由我多操心一些。殿下覺得呢?」

  趙令儀沒有立刻回答。

  她原本是想借「牝雞司晨」壓一壓沈晚舟的鋒芒,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接禮教那一套,轉頭便把話題引回了責任。

  誰掌家,不在於名分,而在於出了事誰負責。

  這道理簡單,卻很難反駁。

  趙令儀端起茶盞,遮住唇邊一閃而過的笑意。

  「沈姑娘說得很有道理。」

  她把茶喝完,才補了一句:

  「只是本宮……我倒沒想到,一個商戶女子,竟也知道『權責相副』四個字。」

  「做生意的人,若連誰擔責都分不清,早就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沈晚舟答得很快。

  趙令儀看了沈晚舟片刻,唇邊浮起一點笑意。

  「這種脾氣,放在朝堂上,怕是要惹出不少麻煩。」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屋中陳設,語氣忽然多了幾分興味。

  「放在商場上,倒未必是壞事。只是不知道沈財那樣的酸儒,究竟是怎麼教出你這樣的女兒來的。」

  她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水面。

  「沈家倒真有些意思。該做生意的,偏去學文;該相夫教子的,反倒掌了家中大權。」

  「殿下過譽了。」

  沈晚舟笑了一下。

  趙令儀正等著她謙遜幾句,便聽她接著道:

  「我父親那點本事,殿下能看中,也算相配得緊。」

  趙令儀:「……」

  這是什麼意思?

  自己不過順口誇了沈財兩句,她怎麼還順勢把自己和那個半吊子腐儒湊成一對了?

  趙令儀盯著沈晚舟看了幾息,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虎父無犬女。」

  聲音溫和,字卻咬得極重。

  沈晚舟含笑頷首:「殿下說得是。」

  趙令儀看著她那副全然不知收斂的神色,忽然覺得裴顯把自己送進沈府,未必是安排落腳處,倒像是把她推進了一個專門磨人性子的窟窿。

  偏生她還不能走。

  趙令儀只得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她告誡自己。

  不生氣。

  寄人籬下,便要有寄人籬下的樣子。

  沈晚舟言辭鋒利,自己身為長公主,總不能同一個商戶女子計較。

  她這些年在軍中見過粗鄙武夫,在朝堂聽過更難聽的彈劾,區區幾句頂撞,算不得什麼。

  趙令儀將茶盞放回案上,挺直了脊背。

  我不傲慢。

  我平易近人。

  我今日到沈家,是來查案的,不是來同一個小姑娘置氣的。

  軒窗外,竹林深處。

  陸長安、沈昭、江芷蘅三人貓著腰,擠在迴廊下方的石階陰影里。

  沈昭臉頰酡紅,身上全是黃酒氣。她半邊身子掛在陸長安胳膊上,兩眼迷離地盯著緊閉的雕花窗。

  「我就說……我就說大姐最喜歡好看的女子……」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陸長安胸口戳了戳。

  「上個月挑料子,還特意拉了織染坊的蘇姑娘進屋。一呆就是大半個時辰……」

  陸長安眼角一跳,趕緊托住她的肩,免得這個醉貓一頭栽進花壇。

  江芷蘅蹲在一旁,背上長劍的麻布套子被竹枝掛住,她渾不在意地扯了下來,目光假裝肅穆地打量著臥房方向。可真看的卻是旁邊二人,這做姐夫的到底知道不知道沈昭是個女子啊,要是不知道這沈家家風也太奇怪了。

  一個小舅子,成日同姐夫勾肩搭背,醉了還往人家身上靠。

  可他若是知道……

  江芷蘅偷偷看了一眼陸長安,又看向沈昭,心裡陡然一緊。

  那豈不是更不成體統?

  姐夫和小姨子,這可是要遭天譴的罪過!

  她連忙把腦中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壓低聲音道:

  「陸兄,依在下看,貴府內宅之勢,著實暗流涌動。」

  陸長安側過臉:「江姑娘又看出什麼了?」

  「令正雖在外頭另結新歡,可沈二少爺方才也說了,令正前幾日還將你按在榻上,與你四目相對,含情脈脈。」

  江芷蘅說得極為認真。

  「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在令正心中,仍占著一席之地。」

  陸長安扯了扯嘴角。

  「江姑娘,你們玄天劍宗平日裡教弟子參悟人情世故,就是這麼教的?」

  江芷蘅鄭重抱拳。

  「陸兄莫要諱疾忌醫。雖說令正帶回來的女子容貌氣度皆屬上乘,可你既是她的夫君,便不能輕易退讓。」

  她按了按背後的劍柄,神情凜然。

  「在下既接了沈府的護衛差事,便站在你這一邊。若是內宅爭寵,在下手中這柄劍,也不是不能替你討個公道。」

  陸長安抬手按住額角。

  他實在不想再同這兩個醉鬼說話。

  沈昭被夜風吹得打了個哆嗦,酒勁卻沒散,反而又往上涌了一層。她忽然想起白日裡在酒樓聽到的傳聞,扯住陸長安的袖子,小聲問道:

  「喂,陸長安……」

  陸長安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又怎麼了?」

  「你說,長公主真長得腰大十圍麼?」

  屋內。

  趙令儀聽得一清二楚。

  「長公主真長得腰大十圍麼?」

  她手裡的茶盞微微一晃。

  哪來的傳言?

  不是,這沈府議論人都不背著人的嗎?

  她才剛進屋多久,窗外便有人當面討論長公主的身材?

  趙令儀下意識看了沈晚舟一眼。

  沈晚舟正垂眸看著茶湯,眉心微蹙,似乎在盤算什麼生意上的事情,半點沒有聽見窗外動靜。

  趙令儀忽然想起自己如今是微服出行。

  對。

  她現在不是長公主。

  只是裴家安排來沈府借住的遠房女客。

  趙令儀緩緩吐出一口氣。

  算了。

  不能傲慢。

  不就是一句閒談嗎?

  她堂堂昭寧長公主,領過兵,見過血,難道還要同幾個醉鬼計較?

  她又在心裡給自己鼓了鼓勁。

  「我平易近人。」

  窗外卻沒給她平易近人的機會。

  江芷蘅的聲音很快傳了進來,認真得近乎篤定:

  「我師尊親口所言,豈能有假?塞北苦寒,若非天生神力、體魄雄健如鐵塔,如何使得動百餘斤的重刃?」

  「依我推斷,長公主身高至少八尺有餘,騎馬還得選特製的重甲大宛馬。尋常漢子站在她面前,恐怕接不住一記肉掌!」

  趙令儀面無表情地望著窗外。

  八尺就八尺。

  她確實比尋常女子高些,軍中披甲騎馬,也確實用過重刃。

  這有什麼?

  她側過臉,正好看見沈晚舟安靜坐在那裡。

  沈晚舟似乎還在等著看她笑話。

  她肯定聽見了。

  她一定聽見了。

  這女人方才還拿自己同沈財打趣,眼下多半正等著看自己的笑話。

  趙令儀眼底掠過一抹惱意,隨即又強壓下去。

  忍住。

  區區幾句民間傳言罷了。

  自己堂堂長公主,難道還要因為別人說自己身形魁梧,便當場發作?

  沈晚舟此刻卻根本沒聽見外面的聲音。

  她還沉浸在另一件事裡。

  長公主身份尊貴,今日暫住沈府,沈家自然不能失禮。可禮數歸禮數,生意上的底線不能退。

  蘇錦源若要借長公主南下之勢壓住蘇州商行,她便不能因為懼怕皇室而屈服。

  生意可以做不得。

  膝蓋不能彎。

  這是沈家大房最後的體面,也是她重活一世後絕不能丟掉的東西。

  趙令儀看著她沉默不語,心裡越發認定沈晚舟聽見了。

  她這是故意的。

  故意裝作沒聽見,好看自己笑話。

  偏在此時,沈昭又含糊不清地開口:

  「那她的腰帶……得用幾張牛皮連在一塊兒縫啊?」

  趙令儀眼角輕輕一抽。

  沈昭還在外頭比劃:

  「真要是來了蘇州,坐在馬車裡,豈不是連車門都卡住了……」

  趙令儀:「……」

  趙令儀閉上眼。

  她在塞北挨過凍,在軍帳里熬過夜,也曾抱著卷宗伏在尚書台長案上睡到天明。

  這些都沒什麼。

  可誰也不能說她卡在車門裡啊!

  奇恥大辱!

  奇恥大辱!

  「沈姑娘。」

  趙令儀睜開眼,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

  沈晚舟抬眸:「殿下?」

  趙令儀看著她,試圖維持一位貴人的涵養。

  「你府中這些人,平日裡都如此……坦率?」

  「沈家人說話向來直。」

  沈晚舟順口答道。

  趙令儀聽見這句話,心口一堵。

  直?

  這特麼叫直?

  這分明是把她從頭到腳編排了一遍。

  窗外,江芷蘅仍在認真解釋:

  「長公主若真到了蘇州,最好提前拆了幾處門框。否則她一旦穿上鎧甲,只怕連馬車都進不去。」

  沈昭連連點頭。

  「有道理。那她吃飯用的碗,得有臉盆那麼大吧?」

  「咔。」

  趙令儀手裡的茶盞裂開了一道細紋。

  沈晚舟終於抬起頭。

  「殿下?可是杯子不稱意?」

  「無妨。無妨,軍旅之人,到底是粗鄙了些。」

  她放下茶盞,起身走到窗邊。

  窗紙已經被夜風吹得微微鼓起,外頭三人的聲音越發清晰。

  「陸兄,你以後若見了長公主,千萬不可盯著她的腰看,這是大不敬。」

  「我為何要見她?」

  「你不是說她要來蘇州嗎?沈家又是商戶,往後總會見到。」

  「她若真有八尺高,我得抬頭看她。」

  「那便更不能笑。」

  「我沒笑。」

  「可你心裡已經在笑了。」

  「……」

  趙令儀的手按在窗欞上。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日會在一座商戶宅院裡,聽幾個醉鬼認真討論自己的腰帶、馬車和飯碗。

  更可恨的是,沈晚舟還坐在她身後。

  她明明什麼都聽見了,卻還裝作若無其事。

  趙令儀的目光落在窗紙上,最終停在那三道模糊的人影之間。

  好。

  很好。

  她本想給沈府留些體面。

  如今看來,還是得讓他們知道,什麼叫禍從口出。

  趙令儀抬起手。

  一縷勁氣從她掌心聚起,屋內燭火隨之向後一伏。

  「殿下!」

  沈晚舟察覺到氣機變化,立刻起身。

  可趙令儀已經揮袖。

  轟然一聲,窗欞被掌風震開,竹葉裹著夜風撲進屋內。

  窗外三人同時一驚。

  沈昭醉得腳下發軟,整個人往陸長安身上撞去。

  陸長安剛要扶她,江芷蘅已然轉身。

  她手按劍柄,長劍出鞘半寸。

  清越劍鳴穿過夜色。

  「鏘!」

  劍氣與掌風迎面撞上。

  趙令儀原本只想震倒幾人,給他們留些教訓。可那道劍氣一出,她掌中的勁力竟像撞上了一面堅不可摧的山壁,剎那間被絞得粉碎。

  反震之力順著手臂傳回。

  趙令儀身形一晃,指尖擦過窗欞,硬生生止住了後退之勢。

  窗外,江芷蘅收劍入鞘,抬頭看向屋內。

  「閣下好重的手。」

  她皺著眉,語氣認真。

  「偷聽固然不對,也不至於隔窗傷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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