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妙手安頓,神仙過招


  運河之上,官船燈火通明。

  底艙的書房內,工部侍郎裴顯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案頭堆著江南各州府送來的河工舊帳。

  「聖上也是真看得起老夫。」

  裴顯端起半涼的參茶抿了一口,忍不住對著下首低聲發牢騷,

  「老夫讀了半輩子四書五經,入工部管了六年修橋補路,臨了臨了,反被當成提刑官使喚。刑部和大理寺那幫老狐狸,一聽西陲這案子牽扯到神仙打架,一個個稱病的稱病、丁憂的丁憂,全縮在窩裡裝死!」

  下首的長案後,作隨行主事打扮的宋知擱下毫筆。

  

  這位大理寺暗中借調來的查帳好手乾笑兩聲,寬慰道:

  「能者多勞,大人深得聖心,待此案水落石出,回京少不得入閣拜相。」

  宋知頓了頓,目光有些心虛地往艙門外掃了一眼,壓低了嗓門:

  「不過……大人,案子且放一邊。那位……小祖宗,當真安頓妥當了?」

  提及此事,裴顯面上的愁雲瞬間煙消雲散,撫須撫得頗為自得:

  「妥了!老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搬出先帝遺訓,又極力吹捧她是『帥才坐鎮中軍,運籌帷幄』,總算把長公主殿下哄進了沈家後宅!」

  宋知如蒙大赦般長舒了一口悶氣,抬袖抹了抹腦門上的冷汗,心有餘悸道:

  「阿彌陀佛,祖宗保佑!殿下要是真按在塞北的做派,跟著使團大張旗鼓地進城,憑她那被關隴宿將們捧出來的性子,怕是敢提著馬槊直衝蘇錦源大門一通亂砸!案子沒查清,咱們全得被那幫道門死士暗箭射成刺蝟!」

  裴顯往黃花梨太師椅上一靠,滿面紅光,笑意吟吟:

  「沈家大房家主沈財,是老夫當年在太學外舍的同窗,迂腐膽小,最是循規蹈矩;大房那個長女沈晚舟,老夫也遣人細細打探過,雖操持市井綢緞,但性子清冷謹慎,治家極嚴。沈府雖在城中,卻是個再清靜不過的內宅深院。」

  老大人端起茶盞,斬釘截鐵地拍了胸脯:

  「殿下在沈家吃茶賞景,權當出來遊山玩水;沈家上下規規矩矩,斷不敢有半分造次!老夫以項上人頭作保,只要殿下安安穩穩呆在沈家後院,外頭就算天塌地陷,也絕出不了半點亂子!」

  宋知也跟著撫掌讚嘆:

  「大人神機妙算!把殿下安頓在沈家,真乃此番南下第一等萬全妙手也!」

  心頭大石落地,宋知頓覺胸中舒暢,起身步出艙外,扶著船舷深吸了一口江面上的涼風。

  他低頭看著官船在水面上劃開的粼粼波光,視線落在船身吃水的刻線上,腦中靈光驟然一閃!

  「大人!大人!」

  宋知急匆匆折回艙內,滿臉狂喜:

  「有法子了!數十萬兩現銀南下,即便化整為零分裝商船,吃水也絕非尋常布匹茶葉可比!咱們何須大海撈針?直接調取運河沿途十八處水閘的《過水底冊》,凡吃水異常沉重的商船,必是運銀船無疑!」

  裴顯撫掌大笑:「妙極!妙極!老夫這就調兵提檔!」

  ……

  城西,沈府東院。

  滿院的空氣宛如凝固。

  陸長安退了半步,像看什麼髒東西似的護著袖子裡的玉佩:「……你這女人,怎麼打著打著還突然犯起癔症來了?」

  「噗嗤。」沈晚舟在一旁終是沒繃住,冷艷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假裝嫵媚的長公主趙令儀僵在原地,整張絕美的玉臉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羞憤欲絕!

  她長這麼大,何曾被一個凡夫俗子用這種嫌棄的眼神看過?

  「夠了!」

  趙令儀咬碎銀牙,氣場轟然一變,再也不裝什麼溫婉小女人,反手自袖中甩出一枚金絲盤龍的九轉玄玉令,重重拍在殘破的石案上,殺氣騰騰:

  「沈晚舟!你還要在旁邊看戲到幾時?!告訴他們,本宮到底是誰!」

  片刻之後。

  房門重合,一壺新茶奉上。

  聽竹軒內,眾人圍坐一圈,神色極其古怪。

  江芷蘅眨巴著大眼睛,端著粗瓷茶盞,視線在趙令儀那纖細修長的腰肢上瞄了又瞄,小聲同旁邊的沈昭咬耳朵:「二少爺,不對呀……這身量,怎麼看也裝不下三個我啊?難不成脫了外衫裡頭裹著鐵甲?」

  趙令儀手裡的茶盞差點又被捏碎,鳳眸帶煞地剮了過去,江芷蘅連忙縮脖子低頭飲茶。

  話說開後,趙令儀將北方軍械走私、數百萬現銀南下洗錢、以及前朝道門充當白手套的案情全盤托出。

  陸長安這才恍然,指節在案几上敲了敲:

  「也就是說,這寒髓佩是道門高層的腰牌?那柳如煙急著把玉脫手給我,其實是察覺到了風聲,借著換布的名頭,將這燙手山芋扔出來脫身?」

  「八九不離十。」

  趙令儀正色道,

  「只要順著柳如煙這條線摸下去,定能抓出道門在江南的暗樁死士!」

  「既然如此,明日便去會會那位名動江南的花魁。」

  沈晚舟清冷定調。

  事情商議妥當,陸長安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孤身一人的趙令儀,合上摺扇,頗有些不解地問道:

  「不過……長公主微服南下辦這等抄家滅族的大案,身邊竟連一個隨行的大內高手都不帶?工部裴侍郎就由著你單槍匹馬闖沈家?」

  趙令儀下巴微揚,眉宇間滿是傲然之色:

  「本宮乃軍中女帥,曾隨皇兄巡邊塞外,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本宮一人一騎便能踏平敵營,何須旁人護衛?在這蘇州城內,難道還有人能傷得了我不成?!」

  沈晚舟站在一旁,聽到這番豪言壯語,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冷嗤:

  「嘖嘖……連個二十歲的小姑娘都打不過,手腕子到現在還發麻呢,還軍中女帥呢。」

  「嘖嘖,軍中女帥……方才不知是誰,連個二十歲出頭的山野小姑娘都拿不下。」

  江芷蘅立刻正襟危坐,連連擺手:「大掌柜過譽了,芷蘅不過是占了兵刃便宜……」

  趙令儀那張好不容易端起來的威嚴面具瞬間破功,耳根微紅,惱羞成怒地一拍桌子:

  「你懂什麼?!本宮那是趕了三天官船,晚飯未曾吃飽,氣血不暢所致!若給本宮一桿精鋼馬槊,再吃飽三碗白米飯,十個她也休想近我的身!」

  話音未落,蹲在台階下抱頭醒酒的沈昭忽然抬起頭,滿臉深以為然地連連點頭,醉醺醺地大聲附和:

  「對對對!女帥說得極在理!我也是……我前幾日沒打過姐夫,也是因為晌午沒吃飽!」

  沈晚舟:「……」

  陸長安:「……」

  江芷蘅默默將劍鞘往身後藏了藏,仰頭望天,只覺沈府的家風當真是玄妙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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