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河泥潭查疑舟,二叔獻銀自投羅
晨霧未散,吳縣水閘。
渾濁的運河水在青石閘口前翻卷著白沫,兩岸柳梢凝著白霜。十數名披掛輕甲的巡檢司弓手雁翅排開,刀出半鞘,將一艘掛著兩浙轉運司官旗的萬石漕船圍得嚴嚴實實。
工部侍郎裴顯裹著一身半舊的灰鼠皮袍子,兩隻手攏在袖中,眼巴巴地盯著幾個兵卒用撬棍起開底艙的厚木板。
「起!」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機括崩裂聲,艙板被重重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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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顯與身側的宋知幾乎同時探出腦袋,兩雙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死死往裡瞧去。
然而,沒有晃瞎人眼的雪花白銀,也沒有碼得整整齊齊的鑄造官錠。
底艙內黑黢黢一片,堆積如山的,赫然是一塊塊長滿青苔的壓艙河石,以及幾十簍鏽跡斑斑的生鐵廢料!
「石……石頭?!」
裴顯一口氣沒提上來,花白鬍鬚氣得直發抖,險些當場栽進艙里去。
站在一旁的宋知也是臉色鐵青。
這位大理寺借調來的查帳好手把《過水底冊》捏得紙頁發皺,半晌沒說出話來。
「兩位官爺,小的冤枉啊!」
那漕船的管事是個皮膚黝黑的老水手,噗通一聲跪在甲板上,手裡高高舉著一疊蓋著朱紅大印的勘合公文,扯著破鑼嗓子嚎叫:
「咱們這是返程的空糧船!按轉運司的規矩,糧船卸了京畿漕糧南返,若不壓上幾十萬斤河石廢鐵,過太湖大風浪時船身發飄,那是會翻船沉底的!」
「底冊上記的吃水沉重,那是壓艙石的分量,怎的就成了朝廷要犯了?!」
裴顯接過宋知遞來的公文,翻來覆去驗了三遍,上面的轉運司大印清晰明了,竟挑不出半點錯漏。
老侍郎只覺胸口一陣發悶,狠狠把公文砸回管事懷裡,拂袖走回官船客艙。
「砰!」
艙門掩上,隔絕了外頭的寒風。裴顯一屁股癱在太師椅上,端起涼透的濃茶灌了一大口,鬍子吹得老高:
「滑頭!全是成了精的老泥鰍!昨夜裡你瞧見吃水沉重,老夫還當抓住了那幫亂臣賊子的尾巴,天不亮便調了弓手堵閘!結果呢?!搜出來一船爛石頭!」
宋知反手關好門窗,神色卻已然恢復了冷靜。他攤開案頭那幾卷密密麻麻的閘口抄本,用狼毫筆在幾處船號上重重圈了圈,低聲道:
「大人息怒。方才下官細細查驗過了,賊人這一招,叫作『移花接木,虛實相生』。」
「怎麼說?」裴顯挑眉。
宋知指著水路輿圖,語氣凝重:
「,專用來吸引官府視線。」
宋知手裡的筆尖移向水路輿圖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商道分支,
「而真正夾帶銀兩的暗船,多半化整為零,混在江南各地尋常的商幫船隊裡,分批投給城中各大商戶以錢生錢。」
宋知嘆了口氣,苦笑道:
「這大運河上日過千帆,官船商舫數不勝數。咱們光憑冊子上的吃水,根本分不出哪艘是真、哪艘是假,只能帶著人手,一艘一艘硬搜硬驗。這幫江南地頭蛇,是打定主意要同咱們耗下去了。」
裴顯聽得直嘬牙花子。
一艘一艘搜?這大運河閘口排隊的船隻何止上千,等他全搜完,黃花菜都涼了!
可轉念一想,裴顯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又浮現出一絲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他撫了撫短須,長長舒了一口氣:
「罷了罷了,案子雖難辦,好歹最大的禍患給按住了。昨夜裡老夫好說歹說,總算把長公主那尊小祖宗穩在了沈家後院。沈財那老小子是個膽小如鼠的腐儒,沈晚舟又是個循規蹈矩的謹慎女子,沈府後宅安如泰山。只要這位女帥不提著馬槊在外頭招搖過市,哪怕老夫在這運河邊多吹幾天冷風,也絕出不了捅破天的大亂子!」
宋知聞言,也是心有戚戚焉地點了點頭,撫掌笑道:
「大人英明。只要殿下安生歇著,外頭哪怕查得慢些,咱們的項上人頭總歸是保住了。」
……
沈府,東院正房。
初升的秋陽灑在雕花窗欞上,庭院修竹搖曳,寧靜祥和。
沈晚舟盤膝坐於紫檀木榻上,周身一縷縷清澈幽寒的玄冰真氣如遊絲般收歸丹田。服下太清溫脈丹後,她體內的經脈愈發寬厚凝實,一身修為已穩穩紮在二品初境。
雖然離前世橫壓江湖的劍冠境界尚差十萬八千里,但這份紮實的底蘊,已足以讓她在江南這方地界傲視同輩。
就在她吐納完畢、緩緩收功的剎那,腦海深處,天道系統的提示音清脆響起:
【叮!第二周商道對比獎勵已平穩融合,宿主玄冰武脈溫養大成!】
【第三周對比考核已正式開啟!】
【本周對比領域:【治亂謀略/破局機變】!】
【結算規則:四日後子時,系統將根據雙方在應對宗族危局、辨識奸佞機變、平息外患殺機等層面的實際調度與控局成果,裁定勝負!】
聽到「治亂謀略、破局機變」這八個字,沈晚舟鳳眸微凝,唇角竟抑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冷艷而自信的弧度。
謀略?破局?
前世她是清微劍宗的掌教至尊!三十年前宗派林立、朝廷暗算、邊塞烽火,哪一樣不是潑天的兇險?她曾一人一劍獨坐山門,將六大宗派的合圍之勢化解於無形,更在爾虞我詐的廟堂暗流里為宗門爭下數十年太平。
論及治亂定策、控局破局,天下有幾人能出其右?!
前兩局對比,那贅婿頭一回撞了大運憑著自封底蘊過關,第二回又借了市井商賈的歪門邪道撿現成便宜。
但這一次,比的是真正的風浪!比的是在刀光劍影、局勢危亡之中的翻雲覆雨之能!
「陸長安……」
沈晚舟站起身來,整理著雪白的廣袖,眉宇間儘是一代劍冠睥睨天下的從容傲骨,
「你那一套在後宅撥算盤珠子的小聰明,也配與本座談謀略大局?今日去倚翠閣,本座便教你瞧瞧,何為真正的執子定亂!」
……
東院西角偏房內。
日光穿過薄薄的窗紙,灑在床榻上。
陸長安擁著厚被翻了個身,慵懶地打了個哈欠,慢騰騰坐起身來。
身體裡二十年積蓄的離火真氣運轉自如,暖烘洋溢,昨夜被趙令儀那記掌風激起的躁動早已平復如初。
他正欲下床汲水洗漱,識海之中,機械提示音如約而至:
【叮!今日三簽已刷新。】
【人簽:沈家二房沈富懷揣五千二百貫見票即兌交引,疑心沈晚舟故作姿態以試其忠,正急赴城南尋侄女『獻銀表功』以釋前嫌;渾然不知身後已伏殺機。】
【事簽:蘇錦源生絲斷糧,蘇伯庸勾結城南前朝道門『斷水堂』死士,已在暗巷布網截殺沈富、奪回錢票,以續商號命脈。】
【物簽:倚翠閣天字號東側暗壁夾層之中,藏有柳如煙備以防身的逃亡包袱;包袱底層油絹之內,封存著前朝道門九靈長老與地方大員私通之絕密書信,此乃撕開暗網之鐵證。】
陸長安倒茶的手指微微一頓,看著腦海中這三行金字,嘴角抽搐了幾下。
「二叔啊二叔……」
陸長安忍不住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險些笑出聲來。
這沈富當真是個活寶。前腳剛把一堆發了霉生了蟲的爛絲作價五千多貫賣給對頭,後腳見大房沒動靜,居然能自己腦補出一出「侄女是在考驗我忠心」的苦情大戲!
懷揣著五千多貫見票即兌的現銀滿大街亂晃,還自以為是去「立功投誠」?
而蘇錦源那邊更絕,資金鍊被這筆爛絲徹底干崩,竟然已經狗急跳牆,直接動用了城南道門的亡命死士,要在大街上殺人奪票!
更妙的是,那柳如煙看著清冷脫俗,實則滑溜得很,房裡居然藏著能把道門高層拉下水的保命密信。
「二叔送人頭,蘇家買兇殺人,道門暗樁窩裡鬥……這城南的水,今日是要燒開了啊。」
陸長安慢悠悠合上摺扇,眼底泛起幾分看戲的玩味。
既然舞台都搭好了,他這條鹹魚若不去倚翠閣湊個熱鬧,豈不是辜負了老天爺賞的這齣好戲?
……
與此同時,沈府西院帳房內。
沈富反鎖了房門,正神經兮兮地拉緊了窗簾。
屋內昏暗,書案上的青布包袱敞開著,五十張百兩面額的大匯錢莊交引與兩百兩碎銀票碼得整整齊齊,總計五千二百貫!
沈富兩隻眼睛泛著血絲,死死盯著那疊銀票,雙手緊張得全是冷汗。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沈富在大堂里來回踱步,嘴裡神經質地碎碎念叨著:
「那批生絲我昨兒一早就拉出去了,大房的庫管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按理說,那丫頭若知道了,早就差沈昭拎著長槍殺到西院抄家了!怎會到現在連個屁都沒放?!」
沈富抓著自己花白的頭髮,腦中瘋狂推演。
忽然,沈富掌心往大腿上重重一拍,兩隻小眼睛裡精光四射!
「是了!老子懂了!」
沈富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後背冒出一陣冷汗,滿臉儘是窺破天機的駭然:
「晚舟那丫頭心思深沉似海!她早就知道我把生絲賣給了蘇錦源,她故意不提,是在釣老子的魚!她是在看我沈富會不會貪墨這五千貫公款!」
「前幾日沈旭那蠢材私刻公印的大罪才剛被壓下去,大房握著咱們二房的死穴。如今這五千貫巨款,分明是那丫頭給老子設下的終極考驗!」
沈富越想越覺得合情合理,甚至有些後怕地撫著胸口:
「若是我敢把這錢吞了,明日老太爺的案頭上就會擺著兩份罪證,二房非得被沉塘逐出宗族不可!可若是我今日主動把這五千貫現錢交公,不僅私印的事一筆勾銷,老太爺和大房還得念我轉手賺得巨利的大功!」
「高!真他娘的高啊!」
沈富佩服得五體投地,不敢有半分耽擱,手忙腳亂地將銀票塞進懷裡的暗袋,貼著肉捂得嚴嚴實實,拔腿就往外跑。
一炷香後,東院天井。
沈富滿頭大汗地拉住掃地的小廝,急赤白臉地問道:「大小姐呢?!你家大小姐人呢?!」
小廝被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回……回二老爺,大小姐方才同新來的趙夫人、二少爺,還有姑爺一道出門了。」
「出門了?去哪兒了?!」
「聽……聽說往城南水巷去了,好像是……是去了倚翠閣。」
「倚翠閣?!」
沈富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沈晚舟領著一個富家貴婦、一個假小子弟弟,還有那個贅婿夫君,大清早跑去逛青樓?!
這天底下哪有正經大戶人家女眷幹這檔子事的?!
沈富愣在原地,腦筋再次拐進了一條清奇的岔道里。
「避而不見……這是在故意避開我,挫老子的銳氣啊!」
沈富咬了咬牙,眼神愈發堅定:
「借著去青樓查帳的名頭躲我?行!晚舟侄女,你越是考驗老子,老子就越要把戲演足!我今天就是追到青樓包廂里,也得把這五千貫銀票當著貴客的面拍在你臉上,讓你不得不承我二房的情!」
打定主意,沈富一路小跑著出了沈府側門,揮手叫了一輛帶青布圍棚的騾車,鑽進車廂便扯著嗓子催促:
「快!去城南倚翠閣!給老子趕快些!」
車把式甩了個響亮的鞭花,青布騾車軲轆碌碾過青石板路,直奔城南水巷而去。
然而,車廂里的沈富並不知道——
就在騾車駛出巷口的剎那,後方茶攤陰涼處,兩名頭戴斗笠、腰間緊緊裹著灰色麻布短刃的精瘦漢子,緩緩抬起了頭。
兩人對視一眼,目光如兀鷹般陰冷嗜血。
「點子動了,懷裡揣著硬物,必是錢票。」
「堂主有令,城南水巷人多眼雜,等車進了僻靜巷口便動手,奪票滅口,一個不留。」
話音未落,兩道黑影如鬼魅般散入人群,悄無聲息地咬在了騾車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