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了卻殘生
溫太后端著為人母的架子，還欲疾言厲色再訓斥幾句。
就見帝王陡然收斂笑意，抬起狹眸，語氣略微沉些，道：「母后，朕的聖旨已下，您僭越了。」
溫太后一時語凝。
她望著面前身姿清雋、眉目疏朗的養子，心底莫名泛起一陣發虛。
陛下一向對她敬重有加，除去因溫妤而起的幾次不愉快，還從未說過這麼重的話。
不過也是了，如今坐在她眼前的蕭衍不是原先的他。
歷時一載，改革已成，蕭衍現如今羽翼豐滿，徹底掌握朝權。
別說遣散後宮，就是對她這個太后發難，他也沒什麼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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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溫太后不願相信一貫孝順的兒子會對她不敬，看著蕭衍的眼神裡帶著幾分希冀。
「衍兒……哀家是你的母后，是北昭的太后……」
大約溫太后還想說她都是為蕭衍好的言論，卻被蕭衍沉沉開口打斷：「母后，朕就是顧念著母子之情，今日才會來此見您。只是您張口閉口，都在辱及朕的心愛之人，朕實在聽不得這樣的話。」
溫太后嘴唇囁嚅兩下，面色虛弱地解釋：「溫妤是溫家人，哀家的親侄女，哀家還能害她不成？
只是眼前這情況，陛下當先送她出宮躲避風頭，抓緊誕下個子嗣，待江山穩固、閒言碎語散了，你們要如何恩愛，哀家又豈會再做惡人？」
蕭衍輕笑一聲，心裡卻灌滿苦楚。
他就是照那般做，才失去一回愛人，讓阿妤受了那麼多委屈，如今再來，說什麼他也不會重蹈覆轍。
「陛下如此，百年之後，哀家還有何臉面下去見先皇？有何顏面見蕭家的列祖列宗？哀家當日不該讓阿妤那孩子進宮來啊！」
溫太后抬手掩面，來硬的不行，開始聲淚俱下地哭訴。
蕭衍扯出幾分笑看著溫太后，目光悠長：「在朕面前，母后就莫要做這等矯揉姿態了，失了體面。有沒有阿妤，想必母后都沒顏面下去見父皇以及蕭家列祖列宗。」
溫太后哭聲徹底頓住了，眸光帶著驚愕看蕭衍。
他還在繼續：「母后難道忘了？父皇去得早，朕兒時繼位，便由母后把持朝政。您記恨父皇生前同您寡情疏離、時常薄待輕詆，所以您在掌權後急於證明自己，又因過於喜愛權勢在手的滋味，遲遲不肯放權給朕，蕭家的江山險些改姓溫。」
「是朕十五歲那年，親自帶兵北伐，在戰場上險些喪命，才將皇權拿回來些。甚至您一開始同意朕上戰場，還是存了讓朕死在戰場上的心思，才願意放手的吧。」
「母后，不止這些朕知曉，就連當初父皇在世時，後宮為何那麼多妃子生不出子嗣，蕭承為何小小年紀就傷得半殘，淑嘉貴妃為何早逝……朕都知曉。
不過，當初母后做的這些，從某種程度上是為了朕，朕不會同您計較，但至於說什麼下去見父皇和蕭家先祖，真有那一日了，母后還是躲遠些，不見為好。」
溫太后半晌沒緩過神。
過去那些事，她以為自己瞞得很好，隨著老一輩人入土，所有罪孽都煙消雲散了。
沒想到，沒想到蕭衍全都知曉！
溫太后身上有些發抖，直直看著蕭衍，有些語結：「你……你既然都知曉，為何……為何沒……」
她想問帝王為何沒殺她，可心裡也知曉，這話問出來，兩人間的母子情誼便就都斷了。
蕭衍輕嘆口氣，臉上始終一番釋然神情，剛好和溫太后形成鮮明對比。
「一國之君不會做出弒母行徑，母后大可放心。」
「拋開母后所做的那些對不起父皇的事，母后對朕還是極用心教導的。親自為朕尋當世大儒教授帝王之道，還特地吩咐老師對朕從嚴教導，不必顧及身份。從小，朕只要稍有行差踏錯，就會被狠狠責罰。
朕還記得，八歲那年，朕因習字時打了瞌睡，寒冬臘月，母后便讓朕只穿著單衣關進一間小屋裡自省，三日沒給朕吃食，多虧了重臣勸阻，您方才改變主意。
還有一回，有宮人對母后搬弄是非、譖說朕的壞話，您盛怒之下又把朕痛打了一頓。事後偶然知曉真相，您嘴上怪朕不為自己分辨，但心裡卻大為滿意朕的默然接受、並不自明申辯。從那之後，母后才對朕動了惻隱之心，與朕母慈子孝了。」
蕭衍說完，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但轉瞬即逝，恢復清冷帝王模樣。
溫太后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虛弱道：「陛下既然還記得這些……哀家……哀家無話可說。」
「這些年你一直對哀家心有怨懟，如今你大權在握，終於能朝哀家報復回來了，哀家悉聽尊便！」
蕭衍輕聲笑了笑，又重複一遍：「母后，朕說過了，朕不會弒母，也不會行報復之舉。」
「您既然病了，以後就在這壽康宮頤養天年吧，朕還會如往常一般侍奉您。」
溫太后想不到蕭衍放過她的原因。
話說到這份上，也不覺他是什麼顧念母子之情的孝子，面帶不解看向他。
蕭衍嘴角含笑，耐心解釋道：「朕同母后說這麼多，是想告誡母后，往後切勿再拿什麼祖宗家法和先皇來壓朕。
朕不同您計較，乃是因為您是溫家人，是朕疼愛之人的親族，只要您一日是太后，阿妤身上便能多一份榮光。您若因罪被廢，阿妤往後也會跟著抬不起頭來，朕不願看到那樣的場面。」
話雖是這麼說，但只有蕭衍自己知道，也就是溫太后沒摻和進給溫妤下蠱一事上，不然，她此刻已經驟然薨世了。
但要說她徹底清白，卻也不見得。
這一世的溫太后早早被困在壽康宮，不知曉其中內情，但前世未必如此。
她當初那般急火火送溫瑤上後位，想必就是因為發現了端倪。
溫家兩個女兒進宮，已經因病送走了一個，另一個若是再因罪被廢，溫家便徹底完了。
所以，才會引起後面一系列的事。
溫太后罪不至死，然她前世助紂為虐，讓他的阿妤受了那麼多苦，蕭衍也不想輕易放過。
她那般要強的人，現在罪行被戳穿，把她關在壽康宮裡了卻殘生，對她來說就是實打實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