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照片上的那張臉


  鹿溪愣了一下。

  她預設了十幾種回答——解釋、辯駁、賣慘、義正言辭,唯獨沒有預設這一種。

  兩個都有。

  不裝,不演,不粉飾。鹿鳴軒說這四個字的時候眼神沒有閃躲,語氣也沒有多餘的修飾,就像在陳述一個他已經跟自己較勁了很久的結論。

  鹿溪盯著他看了三秒。

  三秒之後她收回目光,低頭把資料重新理了一遍,塞回文件袋裡,夾在臂彎下面。

  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鹿鳴軒看著她的動作,沒有多問。他往後退了一步,把路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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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不查、信不信,都是你的事。我不會再強求。"

  他說完這句,轉身沿走廊往電梯方向走。

  鹿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走出七八步之後,鹿鳴軒停了一下,沒回頭,側著身子加了一句。

  "資料最後一頁夾了一張紙條,你自己看。"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下一樓。

  門合上之前,他最後看了鹿溪一眼。那個眼神里有很多東西——愧疚、試探、和一點很淡的期待。但他什麼都沒再說。

  電梯門關上了。

  鹿溪在走廊里站了十幾秒,才轉身往實驗室走。

  師兄見她回來,從工位上抬頭,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夾在臂彎下的文件袋。

  "師妹——"

  "沒事。"鹿溪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把文件袋擱在鍵盤旁邊,打開電腦。

  師兄識趣地沒再問,轉頭繼續盯他的培養皿數據。

  鹿溪盯著屏幕上跳動的郵件提醒,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她的手擱在文件袋上面,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牛皮紙粗糙的表面。

  那天剩下的時間,她沒有再打開那個文件袋。

  晚上十點,研究所的燈一層層滅了。師兄收拾完東西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鹿溪沖他擺了擺手。

  "你先走,我再待一會兒。"

  師兄應了一聲,帶上了實驗室的門。

  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只剩實驗室頂上那排白熾燈還亮著。

  鹿溪把椅子往後推了推,從文件袋裡抽出那疊資料,攤在桌面上。

  她重新從第一頁開始看。

  這一次看得很慢。

  修車廠監控截圖、被篡改的驗車報告、交警隊內部流轉記錄的複印件、一段通話記錄的文字轉錄——每一頁她都逐行掃過,偶爾停下來,用筆在某個時間節點旁邊畫一道短線。

  第四頁是一份銀行流水的截取片段,戶名被遮了一半,但轉帳金額和時間與車禍發生前後咬得嚴絲合縫。鹿鳴軒在旁邊標註了三個問號。

  第五頁和第六頁是幾張模糊的照片,都是從監控里截出來的,畫面顆粒感很重,勉強能辨認出人形和車型。

  鹿溪翻到第七頁。

  最後一頁的背面夾著一張紙條,折了兩折,是鹿鳴軒的字。

  "那個模糊的人影,我讓人做了面部增強處理。結果出來了,但我不敢確認。你自己看。"

  紙條後面附了一張照片。

  照片比之前的監控截圖清晰了不止一個量級,應該是經過專業軟體多次疊代修復的。畫面里是一個半側臉的男人,從修車廠的側門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工具包,臉上的五官在燈光下依稀可辨。

  鹿溪把照片舉到檯燈底下,拇指和食指捏著照片邊緣,放大了看。

  光線打在那張被還原出來的面孔上。

  五官輪廓,眉骨弧度,下頜角的形狀。

  她認識這張臉。

  手腕上的玉鐲碰到桌沿,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在空蕩蕩的實驗室里格外清晰。

  鹿溪的手指停在照片上方,整個人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檯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一層慘白的影子。瞳孔里映著那張照片,一動不動。

  實驗室外面的走廊燈早滅了,整層樓只剩她工位上這一盞檯燈還亮著。白熾燈發出極輕的電流聲,像某種倒計時的嗡鳴。

  ……

  照片上那張臉,鹿溪盯了一整夜。

  檯燈的光把那張經過增強處理的面孔照得纖毫畢現,五官輪廓、眉骨弧度、下頜角的走勢,每一處都在她記憶里有對應的位置。

  她認識這個人。

  不只是認識,是從小看著長大的那種熟悉。

  鹿溪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空白,沒有任何標註。鹿鳴軒查了兩年,查到了這張臉,卻在紙條上寫「不敢確認」。

  不是不敢確認,是不敢寫下那個名字。

  因為一旦寫下來,牽出來的東西會比一場車禍大得多。

  窗外的天色從黑變灰,又從灰變成魚肚白。實驗室的空調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溫度降下來,鹿溪後知後覺地搓了一下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她把七頁資料按順序理好,連同那張照片一起裝回文件袋,走到實驗室角落的保險柜前,輸入密碼,把文件袋鎖了進去。

  保險柜的門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

  鹿溪在櫃門前站了幾秒。她的手還搭在密碼盤上,指腹壓著冰涼的金屬,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接下來的每一步。

  證據鏈不完整。監控截圖畫質差,驗車報告只有「疑似替換」的標註,銀行流水被遮了戶名,通話記錄的文字轉錄沒有原始錄音佐證。鹿鳴軒給的這些東西,只夠拼出一個方向,離拼出真相還差得遠。

  過早暴露等於打草驚蛇。

  她收回手,轉身走到水池邊洗了把臉,冷水激在皮膚上,困意和那種鈍刀子割肉一樣的疼一起被逼退了幾分。

  手機震了一下,是師兄發的消息。

  【三號培養皿數據有波動,你來看一眼?】

  鹿溪擦乾手,把手機揣回口袋,拉開實驗室的門。

  走廊里的聲控燈啪地亮了。

  她在白熾燈底下站了一秒,深呼吸,然後沿著走廊往培養室走過去,步子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

  辰生醫藥的一個月倒計時,走到第七天就開始漏氣了。

  沈墨琛坐在辦公室里翻第三遍合作方名單的時候,何亮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像剛從太平間出來。

  「沈總,又有兩個小股東拋了。」

  何亮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券商發來的持倉變動通知,兩筆減持加起來不到辰生總股本的百分之一,量不大,但消息已經在圈子裡傳開了。

  沈墨琛沒接手機,手指在合作方名單上某個名字旁邊畫了個叉。

  「V10有沒有替代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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