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不會去看她
今日,他將一份結案文書交給大理寺卿,梅大人。
梅大人第一次沒有直接看他遞交的文書,而是讓他在旁邊坐下。
「……本來,我身為外人,是不好過問你的私事的。只是,明璋啊——」
梅大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有本事,有才幹,裴國公又能給予你支持,我是很看好你在朝中的前途的。可是……」
「聖人有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梅大人點到為止。
沒有再往下說。
但,裴明璋又怎麼聽不明白,梅大人是在提醒他,就算裴家、紀家、寒家曾經有些「恩怨情仇」,但畢竟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人一輩子,能有多少個五年。
他一直揪住那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不放,不僅困住了他自己,還會影響他該有的理智與判斷。
昨日,裴國公府里發生的事,他就處理得很不好。
裴明璋當然知道梅大人是以長輩、上司的身份在勸他。
可……
舒雲是真的死了。
他怎麼放得下?
他若放下了,便是對不起舒雲,九泉之下的舒雲會怎麼看他,他的良心又能安麼……
「二爺?二爺?你怎麼了?」
秦阮見裴明璋眉頭深鎖,陷入沉思,喚了他好幾聲,裴明璋才終於回過神來。
他轉過頭,才發現今日的秦阮換了個髮髻,臉上的妝容也有些不一樣了。
讓她整個人看上去同他記憶中那道有時候都變得有些模糊的身影更像了。
「沒事。過來,讓我抱一會。」
裴明璋拉秦阮在他腿上坐下,沉默著將她的身子抱住。
秦阮:「……」
兩個人的距離明明是很近的,二爺如今似乎也很依賴自己。
可,秦阮覺得她心底深處的那份極力壓制的不安,依舊在那兒。
尤其是寒商意那天問她的那句「多久沒有人喊過你原本的名字了」,昨晚一直在她腦子裡反覆迴響。
秦阮再次覺得寒商意真是太可惡了。
她一雙眼睛轉了轉,用很輕柔的聲音對裴明璋說:
「二爺,母親她……」
「母親怎麼了?」
裴明璋抬頭看著秦阮的眼睛,面容和煦,「有什麼話就說。我說過的,在我這裡,你不用有任何顧慮。」
秦阮一雙眼瞳難以抑制地盈盈跳動,她說:「今天一早,母親罰了少夫人去祠堂罰跪。」
裴明璋蹙了下眉。
顯然,他現在很不想聽到任何同「寒家」有關的字眼。
但他沒有打斷秦阮,而是平靜地等她把後面的話都說完。
「昨日的事說到底是不能怪少夫人的。少夫人前些日子為著府里的事,忙裡忙外,已經很累了,哪裡經受得住祠堂罰跪。」
「二爺要不要去祠堂看看少夫人的情況?再勸勸母親,讓少夫人出來吧?」
秦阮聲音軟軟,眉頭微皺的模樣,像是真心實意在為寒商意牽掛擔心。
但,她只是知道,大氣端方的紀舒雲就會這樣說。
裴明璋聽完,抿唇沉默一刻。
良久,他復開口:「不必。」
母親罰寒商意,自有母親的道理。
而且,雖然昨日之事的確因伯舟而起,但寒商意確實處理不當,才叫事態鬧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更何況……
裴明璋想起昨天,阿黛如何依賴寒商意,徐副將又是如何待寒商意恭敬有禮,心底深處又莫名蔓延出一股焦躁煩悶。
裴明璋眼眸縮了縮。
他之前就提醒過她,裴崇越不是什麼好人,讓她離裴崇越還有阿黛遠一點。
她既不聽,那罰跪思過,吃點教訓,便是應該的。
所以——
裴明璋:「我不會去看她。」
裴明璋:「我也不會勸母親收回成命。」
秦阮:「……」
-
然而,在寒商意被罰跪的第三天,裴明璋還是命人打開了祠堂的門。
他沉眸走進去,看到寒商意清瘦的身子縮成一團,半跪半趴的倒在蒲團上。
聽到動靜,寒商意醒了。
她下意識想跪直了,但,小腿、膝蓋的酸麻讓她一時間動不了。
等到她緩過來,轉頭看來人是誰時,裴明璋一下就看到了她的眼底處掛著很重很重的青灰。
「……」
裴明璋眼睛跳動一刻,握了一下拳,往前邁出一步,似乎想往寒商意那邊靠近。
不過,他的餘光很快又看到她腳下的蒲團上,又堆了兩個厚厚的、鬆軟的墊子。
一個,是尋常的青灰色蒲團。
一個,是粉藍色的上面繡著蝴蝶、小花的蒲團。
除了這兩個墊子,旁邊還有兩個食盒,一個是廚房裡常用的;一個看著很新、用料也很貴重,裡面用來裝點心的盤子也都是精挑細選的。
整個國公府里,能送來這種東西的,除了裴崇越的女兒,阿黛,裴明璋想不到第二個人。
裴明璋停下腳步,眸光慢慢暗下去。
他自上而下地睨視著她,聲音里有幾分奚落:「你倒是不會讓自己苦著。」
「……」
寒商意微微別開臉,看向別處:「二爺來祠堂,是有什麼事麼?」
總歸,裴明璋不會是來放她出去的。
寒商意如今同裴明璋說話的時候,聲音已經平靜到聽不出任何情緒了。
裴明璋皺了一下眉頭,沉眸片刻,疏離著聲線對她說:
「明日,你去一趟永平侯府。」
「去向伯舟賠禮道歉。」
寒商意愣住了。
去紀家?
道歉?
為什麼?
事情的前因後果已經分辨得很清楚了,做錯事的是紀伯舟,為什麼還要她去紀家向紀伯舟道歉?
裴明璋咬著後槽牙,臉上滿是擔憂。
昨日,他回來的時候,收到了紀家三夫人給他送的信。
紀三夫人在信里說,紀伯舟因為那天的事自覺丟了臉,回去之後怎麼想都想不通,一時鑽了牛角尖,不肯吃也不肯喝,吵著鬧著說不想活了。
紀家上一個「想不通」的,是舒雲。
紀三夫人生怕紀伯舟也做出些什麼不理智的事情來,便給裴明璋寫了信,讓他想想辦法勸一勸紀伯舟。
今天,他特地同大理寺那邊告了假,帶著芸娘去了一趟永平侯府。
他本想著,芸娘同舒雲長得相似,紀伯舟過去又很聽舒雲的話,芸娘應該能勸住紀伯舟。
然而,紀伯舟如今當真是犯渾認死理,哪怕他強掰開紀伯舟的嘴,往裡面灌進參湯,紀伯舟都能全吐出來。
「……明日,你去紀家,向紀伯舟賠禮道歉。」
裴明璋再次沉聲吩咐。
寒商意只覺天下間還有比這更荒謬至極的事情嗎。
紀伯舟身為鬧事之人,不反省自己的過錯就罷了,還要死要活的,讓她去道歉?
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我不去。」
寒商意回絕得很乾脆。
裴明璋卻不給她拒絕的機會,「寒商意,明日一早會有馬車在國公府門口等你,我會讓何林親自送你去紀家。」
「我不會去的。二爺。」
寒商意對上裴明璋的眼睛,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強調:「我,不,去。」
裴明璋:「……」
裴明璋雙手負在身後,用一種很複雜的視線,將她盯了很久。
而後,裴明璋嘴唇上下翕動,說出了叫寒商意覺得徹骨生寒的話——
「寒商意,這件事你沒得選。」
「這是你們寒家欠紀家的。」
「你必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