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偷人就是什麼很光彩的事了嗎
小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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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佛的白米,在青磚地上鋪了厚厚一層。
「夫人說數佛米貴在心誠,昨日斷了一回,以防菩薩怪罪,就勞煩沈姑娘跪著數吧。」
江母身邊的嬤嬤攥著戒尺,一把將沈宜姝推在地上。
沈宜姝習以為常,伸手去碰香案前的蒲團。
「啪」的一聲,戒尺落下,手背傳來火辣辣的疼。
「沈姑娘年紀輕輕,身子骨兒又好,用蒲團豈不是顯得沈姑娘心不誠?」
「心不誠,何時才能贖清罪?」
沈宜姝闔了闔眼:「嬤嬤說的是。」
一年都熬過來了,也不急在這一時翻臉。
她逆來順受哄的江母開心了,或是懶得再折騰,她才能早早離了小佛堂。
嬤嬤抱臂而立,輕嗤一聲,似是很瞧不上沈宜姝這副軟骨頭的窩囊樣。
「還真是龍鳳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在寧安侯府錦衣玉食了十五年,骨子裡還是這麼上不得台面。」
沈宜姝充耳不聞。
被剪了翅,還被攥著脖子的鳥雀,是沒有資格講尊嚴和羞恥的。
外頭的日頭,越攀越高,昏暗的小佛堂里漸漸有光亮透過小窗照了進來,暖洋洋的。
嬤嬤有些站不住了,倚著柱子蹲坐著,腦袋一栽一栽,昏昏欲睡,連戒尺滑落也毫無所覺。
沈宜姝輕喚了兩聲,無人應聲,便坐在蒲團上,揉著膝蓋,時不時從青磚地上抓一把佛米放在身前的布兜里。
數佛米?
數什麼數!
原就是搓磨她的後宅私刑,江母沒那個耐心一粒粒數。
沈宜姝看著日頭估摸著時間,重新跪下:「嬤嬤!」
嬤嬤打著鼾睡的正香,這一聲拔高的呼喚,驚的她心跳都滯了滯。
「數完了?」
沈宜姝將布兜遞了過去,報了個數字。
一回生,二回熟,數了這麼多回,掂掂重量,就能猜的大差不差。
嬤嬤清了清嗓子:「諒你也不敢偷奸耍滑!」
「數完佛米,那抄女則吧,字跡要規整,不能缺句少字!」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暮時分,江母終於大發慈悲叫了停,把沈宜姝喚去侍晚膳。
等沈宜姝趕回落玉閣,天已經大黑。
「姑娘,今夜出府會不會太冒險了,萬一大公子回來……」汀蘭憂心忡忡。
沈宜姝搖了搖頭:「不會。」
刑部舊案卷繁多,江霽辭新領了差事,即便只是為了裝模作樣,前兩日也會通宵留值。
退一萬步講,發現她三更半夜外出又如何。
大不了一死,死前還能叫江霽辭知道,她就是寧願跟外頭的野男人廝混!
汀蘭又問:「晏少師會見姑娘嗎?」
沈宜姝畫眉的手顫了顫:「不去,只能等死。」
「去了,他不見我,我就跪著求。」
她的膝下沒有萬兩金,跪晏洄總比跪著數佛米強。
汀蘭定了定神,視死如歸道:「奴婢陪姑娘一起跪!」
沈宜姝眼底浮現暖意,伸手捏了捏汀蘭的臉,笑道:「今夜穿那件天青色的羅裙。」
清新、雅致還不失端莊。
興許,晏洄就好這一口呢。
……
夜深人靜,偌大的江府靜悄悄的。
沈宜姝帶著汀蘭,用魯婆子給的鑰匙小心翼翼打開了北牆後便門出了江家。
「還請通稟晏少師,便說他紅顏知己求見。」沈宜姝腆著臉道。
「我家大人特地交代了,夜裡不見客!」
沈宜姝抿了抿唇,直接跪在了側門外的青石板上。
她很清楚,晏洄相中了她這張臉,可又嫌惡這張臉長在她這樣放蕩無恥的人身上。
吃閉門羹,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但,只要臉在,這道門總能進去的!
「懇請晏少師撥冗一見。」
汀蘭將燈籠擱在一旁,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姑娘跪,她也跪。
沈宜姝也不知跪了多久,她只知膝蓋從最開始的隱隱作痛,到後來的冰涼麻木,到現在毫無知覺。
晏府的側門,終於又一次打開了。
沈宜姝抬眼看去,出來迎她的是晏洄的長隨。
跪的太久,她腿腳有些不聽使喚,亦步亦趨的跟在那長隨身後。
長隨名喚周驍。
一年多前,她在佛寺禪房外初見晏洄時,她曾聽晏洄喚過。
一路沉默,周驍將沈宜姝引到了昨夜那處有溫泉池的院子。
「請吧。」
廊下掛著一排燈籠,將院子照的亮如白晝。
晏洄隨性的斜倚在軟椅上,衣襟松松垮垮的半敞著,腳邊散落著酒壺,瞧不出一絲一毫的端方矜肅。
沈宜姝心一緊,下意識放慢腳步。
原來,這就是權臣的氣勢,哪怕如此散漫,那股懾人的壓迫感依舊鋪天蓋地而來,讓人望而卻步。
晏洄掀眸漫不經心的掃了沈宜姝一眼:「昨夜饒你一命,今夜就敢要挾我?」
沈宜姝站定,低垂著頭,嬌怯怯辯解:「大人,不是要挾,是哀求。」
晏洄神色晦暗,將盞中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來,大步朝沈宜姝走來。
行走間,衣襟松垮歪斜的更厲害了。
「沈宜姝,是本少師對你太仁慈了嗎?還是說,你覺得本少師是個好脾氣的?」
沈宜姝縮了縮肩膀。
好脾氣?
仁慈?
這些詞,跟晏洄一點兒都不沾邊。
能肅清匪患,能在權力傾軋里洞若觀火,在腥風血雨里扶搖直上,能是良善之輩嗎?
「妾就是想見您了,總要來碰碰運氣的。」
晏洄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那張骨相鋒利深邃的臉上滿是嘲弄。
「我聽說,人在快死的時候才會性情大變,沈宜姝,你是想死了嗎?」
沈宜姝不著痕跡按了按手腕上的燙傷,疼的眼眶一濕,才抬起頭來,一雙泛著水光的眼睛搖曳著欲說還休的情愫,眼巴巴的望向晏洄。
「大人,妾想活。」
晏洄的視線倏爾落在沈宜姝的脖頸上。
沈宜姝的脖頸又白又細,那一圈的掐痕就顯得更觸目驚心。
「你……」晏洄似是想到了什麼,緊皺著眉後退兩步,聲音陰冷的像孤魂野鬼索命,「你與江霽辭倒真是如膠似漆,恩愛非常啊。」
「若江霽辭能在公務上這般篤學不倦,不舍晝夜,早就一人之下了!」
沈宜姝一怔,這話可真陰陽怪氣。
有那麼一瞬間,她詭異的覺得晏洄的眼底盛著深沉的欲色,再一看又只剩下拒人於千里的嫌惡,仿佛看她一眼都多餘。
晏洄拂袖:「來人,送客!
「往後沈宜姝便是跪死在府外,再不許她踏進一步!」
趕在長隨周驍過來前,沈宜姝撲過去一把抱住了晏洄的大腿:「大人,殺人放火的犯人還能有分辯的機會呢。」
晏洄簡直快要氣笑了:「偷人就是什麼很光彩的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