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還有什麼臉去見清沅


  江母一顆心高高懸了起來,視線落在那張灑金請柬上,像是見了洪水猛獸。

  江家與慶裕伯府,從前險些成了姻親,逢年過節走動也勤。可自打沈宜姝在佛寺禪房裡與辭哥兒苟且,被人撞破後又大放厥詞,辭哥兒頂著滿城罵名把她接進府里之後,慶裕伯府便退了婚。

  辭哥兒原先的未婚妻褚清沅氣的嘔血,身子骨自此垮了下去,據說是傷了心脈,嬌弱的跟紙糊一樣。

  慶裕伯夫婦疼女兒,也不管什麼面子情,徹底撕破了臉與江家斷了來往。

  兩家同赴一府宴席,裕寧伯夫人見了她,不管當著多少人,都要翻個白眼罵一聲晦氣的地步。

  慶裕伯更是不遺餘力地在官場上給老爺添堵,那雙眼睛恨不得黏在老爺身上,但凡老爺行差踏錯,直接遞奏疏彈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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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家勢同水火。

  偏生當初那件事是辭哥兒不占理,江家也只能一次次被慶裕伯府騎在脖子上拉屎撒尿。

  如今慶裕伯府下帖子,是想做什麼妖?

  「夫人,這帖子是給沈姑娘的。」

  「來送帖的人說,是褚姑娘親手所寫。宮裡的太后娘娘賞了褚姑娘幾盆千金難求的素心蘭,慶裕伯府兩日後設賞花宴,彰天家恩眷,請沈姑娘務必賞光。」

  江母猛地瞪大眼睛,失聲驚呼:「給沈宜姝的?」

  她一把從婆子手裡抽過灑金請柬,一目十行地掃下去。

  褚清沅最恨的,不就該是沈宜姝嗎?

  沈宜姝垂著眼,緊緊攥住衣擺,掌心的血滴落在素白的裙面上,暈開的花越開越艷。

  褚清沅,邀她去賞花宴?

  不知怎的,她想起晏洄說,會先想法子讓她出來走動走動。

  這就是晏洄的法子嗎?

  沈宜姝想笑,又想哭。

  她還有什麼臉去見清沅。

  她的人生毀了,清沅的人生又何嘗不是天翻地覆。

  晏洄……

  晏洄怎麼能拿她的事,去勞煩清沅呢。

  江母咬牙切齒,正要發作,就見沈宜姝淚流滿面。

  「你哭什麼哭!你還有臉哭?江家的福氣都被你哭完了!要不是你這個喪門星,清沅就是辭哥兒明媒正娶的妻子,這份體面,就該是江家的!」

  沈宜姝耳邊嗡嗡作響,像有一窩蜂在腦子裡亂撞。

  隔著朦朧的水霧,她看見江母的嘴一張一合,唾沫星子橫飛,那張臉扭曲的厲害。可那些聲音像被什麼隔在了外頭,一個字也鑽不進她耳朵里。

  腦海里翻湧的,全是往日與褚清沅相處的一幕幕。

  她們一起分食過一盞冰酪,一起躲著嬤嬤,戴著帷帽溜去茶樓聽人說書,一起學上京時興的妝容,在彼此臉上描描畫畫。

  清沅的才氣比她高出一大截,每回寫出新詩文,頭一個拿給她看。

  她新譜了曲子,清沅也是頭一個聽。

  她們曾那樣親密,那樣形影不離,仿佛這份閨中情誼穩如磐石,世上沒有什麼能把她們拆散。

  沈宜姝的眼淚越來越洶湧。

  起初還咬著下唇無聲地嗚咽,後來下唇被咬的鮮血淋漓,壓抑的抽噎一聲聲漏出,到最後號啕大哭起來。

  江母的罵聲戛然而止,往後倒退兩步,驚疑不定地打量著沈宜姝。

  這狐媚子是發什麼瘋?

  平日裡再委屈,也是一副逆來順受的賤骨頭樣兒,怎麼這會兒,哭得跟天塌了似的。

  「來人,讓沈姑娘好好冷靜冷靜。」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沈宜姝打了個寒顫,渾身濕透,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淌,眼睛卻紅得嚇人。

  她恨。

  她好恨。

  「沈宜姝。」江母摩挲灑金請柬,頤指氣使,「兩日後慶裕伯府的賞花宴,你不許去。褚清沅是存心折辱你,把你叫到滿京城貴婦面前出醜,我江家可不想再被你連累著成了上京城茶餘飯後的笑料!」

  「你趕緊給我回落玉閣待著,沒我的吩咐,一步也不許踏出來。」

  她恨不得此刻就派人勒死沈宜姝。

  只是,辭哥兒有言在先,入夏前會徹底了結。

  她犯不著這會兒畫蛇添足,萬一勾起辭哥兒的惻隱憐惜,她哭都找不著地兒。

  沈宜姝沒有說話。

  她知道江母說的不無道理。

  不論清沅寫這張請柬,是受了晏洄的託付,還是另有緣由,只要她去了賞花宴,就免不了被羞辱與嘲諷。

  那些目光,那些竊竊私語,都會像一雙雙要扒下她衣裙的手,讓她無地自容。

  可她不得不去。

  不出去,就這麼一直被圈養著,便永遠不可能有生路。

  豬圈裡的豬,最後的下場,不還是鍋里燉的肉嗎?

  但,她不能露出半分意動,否則江母和江霽辭又不知要從中琢磨出什麼來,橫生枝節。

  「都……都聽夫人的。」

  江母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還不滾回落玉閣去收拾收拾。」

  汀蘭忙不迭上前攙起沈宜姝,沿著迴廊往落玉閣走。

  日頭已經爬上來了,照在濕透的衣裳上,本該有些暖意,可沈宜姝只覺得冷。

  活著,活下去,帶著姨娘活下去,好難。

  江府就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她不過是粘在網上的一隻小飛蟲。

  一隻不信命,還想撕破蛛網的小飛蟲。

  沈宜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她這輩子,真還能有那麼一天,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怕,只安安心心地站在日頭底下,賞一賞這樣的好天氣嗎?

  汀蘭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卻嘴笨的說不出半句開解的話。

  不,才不是她嘴笨。

  是江家人太壞。

  江家人就像畫本子裡那些剝皮抽骨、吸人血肉的惡妖,以折磨人為樂。

  姑娘落在這樣的人手裡,她說什麼寬慰的話,都像是在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姑娘,您疼不疼啊。」

  千言萬語堵在心口,到嘴邊只剩一句乾巴巴的疼不疼。

  沈宜姝神色茫然,像沒聽見那句疼不疼,只低聲呢喃:「汀蘭,我很開心。」

  「兩日後,我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出江府了。」

  「能在青天白日下,看看江府外頭的風光,嗅嗅風裡的花香。」

  「汀蘭,我真的……真的很開心……」

  汀蘭聽出了深深的絕望,心疼的更厲害,嘴上卻順著她,輕聲問:「倘若能自由進出,姑娘最想做什麼?」

  沈宜姝說:「想去趟佛寺。」

  去給姨娘和清沅求一枚平安符。

  去給晏洄早逝的心上人,供一盞長明燈。

  總歸,她是仗著這張臉,才讓晏洄肯出手的。

  無論有多少苦衷,她自薦枕席甘做替身都玷污了晏洄與他心上人的情份。

  旁的,太遠了。

  她身在囚籠里,連想都不敢深想。

  「姑娘是要去佛前咒江家人嗎?求佛祖開恩,讓他們全家早日下地獄?」汀蘭做賊似的,左看看右看看,壓著嗓子問。

  沈宜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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