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忿
宋氏的尖叫聲將所有人都聚集了過去。
走近了,只見她的一個隨身的小包袱被扯了開來。
面前的草地上撒了滿地的米糕和干棗,已經被踩得稀爛。
而宋氏正哭哭啼啼的臉上也沾了幾顆,很明顯剛才是在吃著獨食。
她上了手銬的手正在被一名五大三粗的衙役拉扯著。
此人正是那名在城門前替何都頭收下徐懷玉銀簪,名喚張大郎的衙役。
他的另一隻手裡捏著些首飾銀子,看見何都頭過來,本來就小的豆豉眼立馬諂媚地笑成了兩條線。
「頭兒,看我搜到什麼了?」他獻寶似地舉起手中的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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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娘們兒說來解手,實際是在吃獨食。我過來看的時候,剛好發現她的包袱里還收了好些金銀珠寶。」
此話說罷,穆家人,尤其是穆謙,看向張大郎的眼神寫滿了憤怒。
女犯解手,按律衙役不能近身、不可直視。
張大郎這樣明目張胆地湊上去,很明顯是帶著輕薄之意。
穆家人里唯獨二嬸和三嬸看向宋氏的眼神有些複雜。
他們一家今天啟程時都沒有來得及吃上早飯。
她們膝下,兩個五六歲的孩子早已餓得連路都快走不動了。
而宋氏偷藏了糧食,卻不願給孩子們分上兩口......
「大人,我娘子在草叢中解手,您這樣靠近,只怕不合適?」
穆謙忍不住質問,語氣里明顯帶著壓抑的火氣。
張大郎臉上毫無悔意,理直氣壯道:
「你是在質疑我做事?如果我不走上去,能發現她私藏贓物?」
他得意地看著穆謙,無比享受這種將昔日需要匍匐跪拜的貴人踩在腳下的痛快。
可他長得醜陋矮小,和身形頎長,溫潤如玉的穆謙站在一塊,宛如一隻跳樑小丑,即便此刻他手握長鞭,而對方身披枷鎖。
穆少英連忙過去按住了四叔。
假如幾人此時在城裡,或者是驛站,或許還有穆家的舊部能夠幫忙。
但現在是在郊外,一切都是衙役們說了算。
他們再是不甘,也只能忍下這一口氣。
穆謙明白穆少英的意思。
兩人雖然差了一輩,但年紀上卻只差三歲,平日的相處也更像兄弟。
他聽他的勸。
只是,自己的妻子受了欺負,他卻無法為她討回公道。
這種憋屈的滋味實在讓人難受。
宋氏見穆謙不願為她出頭,眼淚已經湧上了眼眶。
她伸手就想奪回張大郎握在手上的東西:
「那是我的嫁妝,不在抄家的名目里!你憑什麼搶我的東西,還糟蹋我的糧食?」
「呸!這些看著就是贓物。再敢搶,我現在就讓你去蹲大牢!」
張大郎使勁將宋氏甩到地上。
「你!」宋氏氣得指著張大郎的鼻子罵道:
「我爹是當朝吏部侍郎,等我們到了驛站,看我不......」
「住口!」
穆謙緊張地制止住她。
別說她爹的手能不能伸這麼遠。
他們的命現在握在這幫衙役的手裡,得罪了人,這一路被怎麼折騰死的都不知道。
但他制止得太遲了。
何都頭剛才還在盤算著找個什麼由頭,好好敲打穆家一番。
現在有人自己撞到槍口上,他便藉機道:
「你們走了這麼久的路,還有力氣頂撞衙役。行啊,那今晚所有人的飯就都別吃了!」
「知道了大人。」張大郎立即狗腿地應道:「今晚的窩頭,小的一個人都不會發!」
說罷,還神氣地掃了宋氏一眼。
聽見此話,二嬸金氏連忙拉著張大郎的手臂,淚眼汪汪地求道:
「大人開恩。我們孩子還小,還有老人家。走一天不吃飯,他們怎麼熬得住?」
張大郎一手甩開了她,亮出了腰間的鞭子。
「他們熬不住那就是他們的命!再囉嗦,小心老子賞你吃鞭子!」
***
入夜,所有人在沿路的一家破廟裡安置。
穆家一行又累又餓地躺在了破廟冰冷的石板地上,只能一家人擠在一起取暖。
被扣口糧的事因宋氏而起,但徐懷玉卻並沒見到穆家人責怪她,大家看著都還是和顏悅色。
但整日的飢餓,大人尚且能忍,孩子哪裡遭得住。
大家剛在破廟裡躺了一陣,二嬸和三嬸的孩子便餓得哭了起來。
此時弦月高掛,押解的衙役們已經歇下,只留了兩人在門口看守。
二嬸和三嬸擔心孩子們的哭聲驚擾了他們,害眾人受到更重的懲罰,連忙拍著孩子,嘗試讓他們安靜下來。
但飢餓時肚裡傳來絞痛哪是那麼容易忍受的,孩子壓抑的抽泣聲還是不時傳來。
睡在角落的徐懷玉也餓得很,只想快些入睡,熬過這一夜。
但她也被他們的哭聲吵得睡不著,無奈地翻了個身。
過了一陣,她感到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把頭扭了過去,隨後,口中便被塞進了一顆又冷又硬的東西。
她下意識地用舌頭舔了一下。
居然是甜的,還飄著淡淡的奶香。
她瞪大眼睛,驚訝地看著身後無聲送了她一顆糖果的少女,正是穆少英的小妹妹,穆錦。
少女看著只有十二三歲的年紀,一雙靈動的杏眼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她機靈地笑著,將手指抵在了唇上,示意徐懷玉不要張揚。
徐懷玉轉身張望了一陣,這才發現剛才還在哭鬧的兩個孩子現在已經安靜了下來。
而穆錦身邊,穆少英的二弟穆少興正將他珍藏的牛奶糖小心翼翼地放回衣袖。
看見徐懷玉在看著自己,還調皮地朝她拋了個媚眼。
「謝謝你,今天救了大哥哥。」穆錦伏在她耳邊小聲道。
徐懷玉聽了她的話,不由得一怔,隨即紅了眼眶。
她和穆少興明明也還是孩子,可那樣甜美的糖果,在餓了一天後他們都忍著沒吃。
只是留給了兩個最小的孩子,和作為謝禮給了她。
穆家滿門忠烈,穆老夫人有三個兒子都為了大梁戰死沙場。
後代都教得知禮懂事,絲毫沒有京中貴族子弟的囂張驕縱。
這樣的好人家,居然還落得流放路上,被小人肆意欺凌的下場。
徐懷玉心中充滿了不忿。
流放之路漫長。
第一天就已經如此不易,再走下去,只怕會更難熬。
她不能就這麼等死。
徐懷玉習慣性地摸上了胸口的玉佩,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那個富庶奇特的茶弼沙國。
當時,張貝貝說夢華園要招募什麼人來著?
既然兩邊時間的流逝相差甚遠,她在那邊也活動自如,她是不是可以在這邊歇下後,找一份活計,再給眾人換些口糧?
如此想著,她偷偷地將懷裡的傳單拿了出來,就著月色讀起了上面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