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援疆名單
院辦公樓的公示欄在電梯口,一份通知已經貼了三天。
《關於推薦幹部參加對口援疆工作的通知》。條件寫得清楚:政治過硬,業務骨幹,四十歲以下,三年以上。待遇也寫得清楚:三年為期,期滿回院,表現優秀者優先考慮。
通知右下角,報名情況一欄,空著。
李明鑰每天上下班都從公示欄前面過。第一天,她看見偵查監督部的小趙站在通知前面看了半天,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發給誰,搖著頭走了。第二天,她聽見食堂里兩個助理議論,說三年啊,回來位置都沒了,誰去誰傻。第三天下午,辦公室主任方晴溜達到她桌前。
「看過了?」方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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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動心?」
李明鑰沒接話。
方晴四十出頭,辦公室主任當了五年,院裡上上下下的事沒有她不知道的。她壓低了聲音:「我跟你交個底。這回不是普通的交流掛職。新疆那邊點名要搞未檢和公益訴訟的,全省檢察系統推三個人。去了,是真幹活,不是去蓋章開會的。」
「我知道。」
「你知道個啥。」方晴瞪她,「三年。你今年三十三,回來三十六。徐子謙等得了?你們不是說明年辦事嗎?」
李明鑰轉動著手裡的筆,沒說話。
方晴盯著她看了半天,嘆了口氣:「你啊。昨晚那個案子我就看出來了,你這人心太軟,看不得孩子受罪。新疆那邊,多少孩子——」
「方姐。」李明鑰抬頭,「報名截止是明天下午五點,對吧?」
方晴愣住:「你真要去?」
「我還沒定。」她說,「我問問截止幾點。」
當天晚上,李明鑰加了三個小時的班,把手頭三個案子的進展全部整理成文檔,發給方晴備份。做完這些,快十點了。她關掉電腦,坐在黑下來的辦公室里,拿出手機。
相冊里有一張舊照片,她翻出來看。
照片上是她媽。三十多年前,她媽大學畢業,在臨江市當了兩年老師,然後報名去了麗水山區支教,一去五年。她爸那時候還是派出所民警,追她媽的方式是每個月騎一百多公里自行車,給她送一罐自己炒的筍乾菜。後來她媽回來了,結婚,生了她,一輩子沒離開過講台。五年前,她媽查出病,從確診到走,不到一年。
她媽臨走前拉著她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明鑰,媽這輩子就去過一回山區,可惜去得太少了。
那時候她不懂。什麼叫可惜去得太少?她爸守在病床前,一個字都沒說。
現在她好像有點懂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徐子謙的消息:明天晚上有空嗎?我想見你。
李明鑰看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她回:有空。我也有事跟你說。
第二天下午四點五十,離報名截止還有十分鐘。
李明鑰拿著填好的報名表走進陳樹聲的辦公室。老檢察長正在練字,宣紙上一個大大的「守」字,墨跡未乾。
「陳檢,報名。」
她把表放在桌上。
陳樹聲放下毛筆,拿起表看了看,又抬頭看她:「想清楚了?徐子謙那邊?」
「我會處理好。」
「你爸那邊?」
李明鑰頓了一下:「……我會處理好。」
陳樹聲點點頭,沒再多問。他在表上簽了字,說:「回去等通知吧。對了——」他重新拿起毛筆,「到了那邊,別想著干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把眼前的案子一個一個辦好,就夠了。」
晚上七點,她和徐子謙約在一家本幫菜館。
徐子謙在街道辦當科員,人長得周正,會說話,處了兩年,雙方家長都見過,婚期定在明年五一。他今天心情不錯,點了一桌子菜,還開了瓶黃酒。
「我媽說了,日子就定五月二號,酒店她去看過了,江邊那家,廳很大。」他給她倒酒,「對了,你們院裡是不是有個援疆的事?」
李明鑰夾菜的手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們主任的愛人,在你們院政治部。」徐子謙笑得有點得意,「我還跟主任說呢,這種事跟我們家明鑰沒關係,我們馬上結婚了。」
李明鑰放下筷子:「子謙,我今天下午,報名了。」
徐子謙臉上的笑凝固了兩秒,然後綻開一個更大的笑:「你開什麼玩笑。」
「沒開玩笑。三年,阿克蘇地區,白楊縣。」
「李明鑰。」他的臉沉下來,「這種事你不跟我商量?」
「我現在在跟你商量。」
「這叫商量?這叫通知!」徐子謙把酒杯墩在桌上,酒灑出來一圈,「你去三年,我們呢?婚還結不結了?我媽那邊我怎麼交代?」
「婚期可以推後。」李明鑰說,「三年,我三十三去,三十六回來,你要是等——」
「我等什麼等?」徐子謙打斷她,「我憑什麼等?」
空氣就這麼凝固住了,隔壁桌划拳的聲音適時傳過來,顯得這邊更靜。
李明鑰看著他。處了兩年的人,此刻的五官有點陌生。
她本來以為會大吵一架,或者會哭。真到了這一刻,她發現自己心裡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
「子謙。」她慢慢地說,「三年換一輩子,值不值,各人有各人的算法。」
「什麼算法?」
「我算了,值。」她說,「你算你的。」
徐子謙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了一聲:「行。李明鑰,你高尚。」
他拿起外套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你會後悔的。」
李明鑰一個人坐在一桌子菜前面,把那杯沒人喝的黃酒端起來,喝了一口。酒是好酒,溫過的,就是有點苦。
服務員來過兩回,欲言又止。第二回進來,李明鑰指了指桌上的菜:「麻煩,打包。」
服務員趕緊拿來打包盒。松鼠桂魚,沒動幾筷子;響油鱔糊,還溫著。李明鑰一樣一樣裝好,裝了兩個盒子。
出門的時候,她把其中一個塞給門口等單的代駕小哥。小哥抱著飯盒,一臉茫然。
「沒動過,乾淨的。」她說,「幫我個忙,替我吃了。」
剩下的一盒,她拎回了宿舍,放進冰箱。她爸做的菜她吃膩了,偶爾也想讓他嘗嘗外面的手藝——雖然她知道,他大概率會評價一句:糖放多了。
她拿出手機,想給誰打個電話。翻了一圈通訊錄,停在了「爸爸」兩個字上。
電話撥過去,響了五聲才接。
「餵。」她爸的聲音,背景里是電視的新聞聲。
「爸。」她說,「我報名援疆了。新疆,三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信號斷了。
然後她聽見茶杯磕在桌上的聲音,很重,接著是她爸壓著火氣的聲音:
「你現在,立刻,給我回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