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宴風波
李明鑰父親李衛國住在老城區,市公安局的老家屬樓,樓道里堆著鄰居的白菜和自行車。
李明鑰上到三樓就聞見香味了。紅燒鯽魚,油燜筍,還有一鍋醃篤鮮,咕嘟咕嘟的。她爸這人,幹了一輩子刑警,抓人的時候眼睛不眨,做飯的時候蔥花要切成一樣長。
她進門換鞋,喊了一聲爸。
沒人應。李衛國繫著圍裙在廚房裡顛勺,背對著門,假裝沒聽見。
六十歲的人,背還是那麼直。退休這幾年,脾氣一點沒退。客廳茶几上擺著一副碗筷,又擺了一副,酒也燙上了。李明鑰心裡清楚,她爸這是給她台階——先吃飯,吃完再算帳。
飯吃到一半,李衛國開口了,聲音平靜:「什麼時候走?」
「還沒定。估計下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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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哪個地方?」
「阿克蘇地區,白楊縣。」
「幹什麼去?」
「掛職副檢察長。辦案。」
李衛國夾了一筷子魚肉,把刺剔得乾乾淨淨,放進她碗裡,動作跟過去三十年一模一樣。然後他放下筷子。
「我不同意。」
「爸——」
"我問你三個問題。第一,你媽走的時候,怎麼跟你說的?"
李明鑰的思緒動了一下。
「她說,讓我好好過日子。」李明鑰說。
「她沒說讓你去新疆。」
「她也沒說不讓。」
「第二個問題。」李衛國的聲音高了半度,「徐子謙呢?婚呢?你三十三了!」
「婚期推後。他要是等不了——」
「什麼叫等不了?」李衛國一拍桌子,碗碟跳了一下,「人家憑什麼等?李明鑰我跟你說,這世上最不經等的就是人!」
「那就不結。」
這幾個字,說得又輕又硬。
李衛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不同意?」
「他不知道。我今天剛告訴他。」
「你先斬後奏?」李衛國瞪眼,「李明鑰,你辦案子也這樣?」
「辦案子講程序,過日子講良心。」她說,「這兩樣,我都不缺。」
李衛國盯著女兒看了半天,忽然意識到什麼:「你們吵架了?」
「沒有。」
「他跟你鬧掰了?」
「還沒有,估計快了。」李明鑰低頭扒飯,「爸,吃飯吧,菜要涼了。」
「我不吃!」李衛國站起來,「第三個問題——你媽當年去支教,回來的時候一身病!這個家她管過幾天?你小時候發高燒,她人呢?在給別人家的孩子上課!」
老人的聲音顫抖著。
「我李衛國一輩子沒求過人。今天就求你一句——別學你媽。」
廚房裡,醃篤鮮還在咕嘟。客廳里靜得能聽見樓道里誰家在看電視。
李明鑰放下碗,抬起頭。她爸站在那兒,圍裙還沒解,眼睛紅著,像一隻鬥敗了又不肯認輸的老公雞。
「爸。」她說,「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我媽去支教那五年,你恨她嗎?」
李衛國張了張嘴,沒出聲。
「你不恨。」李明鑰說,「你每個月騎一百多公里給她送筍乾菜,騎了五年。你恨的是她走得早,不是她走得遠。」
"你——"
「她的照片你還放在枕頭底下。你當我不知道?」
李衛國轉身進了臥室。
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盒子,他把盒子墩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一沓信,橡皮筋捆著。
「你媽在山裡那五年,寫回來的。」李衛國說,「一百一十三封。你看看。」
李明鑰沒動。
「你不看,我念給你聽。」李衛國抽出一封,抖開,「八七年三月。她說,山里娃冬天沒有鞋,光著腳走五里山路上學。她把自己那雙棉鞋,給了班上最小的丫頭。她還說——」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她說,對不起我,讓你李衛國一個人過年。」
「一百一十三封信,沒有一封叫苦。」李衛國把信折好,放回去。
他蓋上盒蓋,手掌在鐵皮上按了很久。
李明鑰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爸,所以你其實都懂。」
「我懂個屁。」李衛國罵了一句,別過頭去,「我就是……不想再送一回。」
廚房裡,醃篤鮮還在咕嘟。李明鑰起身給他盛了一碗,又給自己盛了一碗。父女倆誰都沒再說話,把一鍋湯喝完了。
喝到碗底,李衛國忽然開口。
「徐子謙那個小子,我頭一回見就不喜歡。」
「為什麼?」
「他給你夾菜,專揀你不愛吃的夾。」李衛國說,「他根本不記得你不吃香菜。一個連你不吃什麼都記不住的人,怎麼記得住你這個人?」
李明鑰愣住。
「我沒說,是怕你嫌我多事。」李衛國站起來,收拾空碗,「現在說,是因為你自己斷的,斷得好。我李衛國的閨女,不給別人當墊腳石。」
她收拾了碗筷去廚房洗。洗完出來,李衛國把她拉到沙發上,掏出手機,戳戳點點半天。
「你看。」他把屏幕懟到她面前,「視頻通話,我學會了。你王叔教了我三回。」
屏幕上是他自己的大臉,占了整個畫面,鼻孔朝天。
「爸,攝像頭拿遠點。」
「遠了看不清。」
「近了也看不清,全是鼻子。」
老人不服氣地調整角度,調了半天,畫面里終於出現他完整的臉。他得意地哼了一聲:「到了新疆,每天晚上八點,視頻。一次都不能少。」
「我有時候要加班——」
「加班就九點。」
「九點也可能——」
「那就十點。」李衛國把手機收起來,「反正我等你。」
李明鑰看著那個小小的屏幕,忽然想起小時候她發高燒,她爸也是這樣,整宿整宿守著體溫計,一小時量一回,誰也不許替。
三十多年了,他等她的方式,一直沒變過。
說完,他起身走到陽台上抽菸,菸頭一明一滅。她拿起包準備走,走到門口,身後傳來一句:
「那邊冷。把你媽臨走前給你織的那件毛衣帶上。」
李明鑰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沒敢回頭,應了一聲,換鞋。
「還有。」老人在陽台上,背對著她,「筍乾菜,給你裝了兩罐。到了那邊想家了,就著米飯吃一口。」
「嗯。」
「就兩罐。」他說,「吃完,自己回來拿。」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又在她身後一層一層滅掉。
下到一樓,手機震了。徐子謙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明天晚上,老地方,把事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