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卷宗
交接工作用了一個星期。
李明鑰手頭七個案子,三個結案歸檔,四個移交。移交清單她列了四十多條,每個案子的進展、風險點、當事人的脾氣秉性,寫得清清楚楚。接手的同事叫周潔,比她小四歲,拿著清單直咂舌:「明鑰姐,你這是寫案卷還是寫遺囑?」
「貧嘴。」李明鑰把一盒沒拆封的咖啡放進紙箱,「這個給你,提神。」
「真走啊。」周潔抱著紙箱,「院裡都傳遍了。說你放著副處不要,放著婚不結,跑去新疆吃沙子。」
「沙子好啊。」李明鑰封上箱口,「補鈣。」
周潔沒笑。她把紙箱放下,從抽屜里摸出一個小瓶子,塞到李明鑰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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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曬霜,SPF50的。」她說,「我媽去雲南旅遊買的,買多了。」
「你要不要?」
「要。」李明鑰打趣似的說。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窗外的梧桐葉子黃了一半,風一過,有兩片貼在玻璃上,又被吹走了。
十月十三號,周五,她在臨江市的最後一天班。
下午四點,陳樹聲叫她上樓。
老檢察長正在收拾東西——他年底就退了,紙箱已經打包了一半,三十多年的書、獎狀、合影,裝進六個箱子。
「坐。」他指了指沙發,自己從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里,摸出一個卷宗袋。
那捲宗袋看著很舊了,陳樹聲從裡面抽出一本卷宗,裡面夾雜著幾張照片。
「你要去白楊縣了。」他說,「這個東西,該給你看看。」
李明鑰接過卷宗。封皮上手寫著一行字:林一山同志因公殉職案卷,一九九八年。
「林一山。」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臨江市公安局的,刑警。」陳樹聲坐回椅子裡,「一九九五年,臨江市第一批援疆幹部。本來兩年期滿就該回來的,他申請延了一年。九八年三月,白楊縣發山洪,他帶著兩個民警轉移牧民,人都轉移完了,他回去救一個掉隊的羊倌,沒上來。」
辦公室里很靜。樓下馬路的喇叭聲隱隱約約。
「那年我在反貪局。」陳樹聲的聲音慢下來,「林一山的檔案,是我陪著他愛人來整理的。他愛人當時懷孕七個月。整理到一半,人就不行了,早產。孩子是保住了,大人落了一身病,前些年也走了。」
李明鑰一頁一頁翻卷宗。筆錄,照片,撫恤文件,還有一份沒寫完的工作總結,鋼筆字工工整整的。
再往後翻,是一個信封,沒封口。裡面裝著一封信,滿滿兩頁。
落款:一山,九八年二月十六日。
收信人是他愛人。信里說,開春了,戈壁灘上有一種小黃花,貼著地皮開,一開一大片。說等這陣風沙過去,他就休假回家,陪她去產檢。說孩子的名字他想好了,不管男女,都叫林思疆。
「思哪個疆?」他在信里自問自答,「江水的江也行,邊疆的疆也行。你定。」
信的末尾還有一行字:「勿念。勿念。」
兩遍勿念。
而這封信,終究沒能等到那個被寄出去的機會。
卷宗最後夾著幾張照片。
第一張是合影,背景是一片戈壁灘,十幾個年輕人站在一輛老式吉普車前面,穿著九十年代的「八九式」警服和夾克,笑得沒心沒肺,林一山站在最中間。
「你看看,左邊第三個,那個縮著脖子、沒睡醒一樣的。」陳樹聲指給她看。
李明鑰湊近了看。左邊第三個是個看著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臉圓圓的,抱著個軍用水壺,確實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這是誰?」
「王建國。」陳樹聲說,「跟林一山同批的援疆幹部,農林系統的。林一山犧牲以後,這小子就跟魔怔了一樣,援疆期滿回內地,幹了沒兩年,又申請回去。前前後後,這已經是第三回了。現在在援疆指揮部當領隊,還沒退的意思。」
李明鑰的手指停在那張年輕的圓臉上。
「他會到省院培訓講課,你們能碰上。」陳樹聲說。
「陳檢。」李明鑰抬起頭,「您給我看這個,是怕我後悔?」
「我不怕你後悔。」陳樹聲搖頭,「後悔是好事,後悔說明你認真掂量過。我怕的是你去了以後,把自己當成第二個林一山。」
他說著站了起來,走到窗邊。
「林一山是英雄,沒錯。」他背對著她,「但我陪著他愛人整理檔案那三個月,我就跟自己說,以後我們院裡出去的幹部,一個都不許當烈士。你給我囫圇個兒去,囫圇個兒回來。聽懂沒有?」
「聽懂了。」
「沒懂。」陳樹聲轉過身,眼睛亮得嚇人,「你們這些年輕人,一聽這種故事就熱血上頭,覺得犧牲才光榮。我告訴你什麼叫光榮——干滿三年,辦好案子,照顧好自己,平平安安回來,在你媽的忌日給她上柱香,告訴她,你替她又去了一回。這才叫光榮。」
李明鑰抱著那本卷宗,情緒複雜。
「行了,卷宗留下,照片你帶一張走。」陳樹聲揮揮手,「就帶那張合影。到了那邊,有空的話,替我去看看林一山。他埋在白楊縣烈士陵園,十七排,第六個。你跟陵園說一聲,讓他們好好照看著。」
李明鑰把那張戈壁灘上的合影小心地抽出來,收進包里。
走到門口,陳樹聲又喊住她。
「明鑰。」
她回頭。
老檢察長站在幾個紙箱中間,逆著窗外的夕陽,像一尊舊雕像。
「你們這一批,咱們越州省檢察系統一共三個人。」他說,「培訓的時候,替我看看,現在的年輕人,還行不行。」
「要是行呢?」
「要是行,」陳樹聲笑了,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來,「那就說明我們這幫老傢伙,沒白干。」
李明鑰走到電梯口,又折了回來。
「陳檢。」
「還有事?」
「林思疆。」她說,「那個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陳樹聲抬起頭,看了她兩秒。
「去年從中國人民公安大學畢業了。」老檢察長慢慢地說,「你把自己的三年干好,比什麼都強。」
「還有。」陳樹聲最後說,「那張照片,拿去塑封一下再帶走。西北的太陽毒,什麼東西放久了都褪色——照片會,人不會。"
李明鑰點了點頭,轉身下樓。
樓梯間的窗戶透進來十月最後的陽光,暖暖的。她忽然覺得,自己不是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而是替很多人,回一個遙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