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課
越州省檢察院的援疆幹部培訓班,設在臨江郊區的培訓中心,為期一周。
這一批全省共二十七個人,公檢法司加在一起。李明鑰到得早,簽到的時候掃了一眼名單,法院六個,檢察三個,公安八個,司法行政十個。年紀最大的五十六,最小的二十七。
她是檢察系統三個里唯一的女性。
簽到處排隊的時候,她前面是個胖乎乎的年輕人,法院的,姓羅,一口一個姐,問她在哪個院。後面是個女刑警,公安口的,姓韓,短髮,說話像打槍。問了李明鑰三句話:多大了?結婚沒?敢不敢喝酒?問完點點頭,說,行,這趟有人作伴了。
開班第一天上午,領導講話,政策解讀,紀律要求。下午排了一堂課,課程表上寫著:《邊疆群眾工作實務》,授課人:王建國,越州省援疆指揮部副總領隊。
李明鑰提前十分鐘進了教室,挑了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
兩點整,一個人推門進來。五十來歲,頭髮剃得很短,穿一件行政夾克。
他沒有上講台念稿,也沒有做PPT。
「我叫王建國。建設的建,國家的國。這名字你們父母輩一抓一大把。我在新疆待了二十八年,中間回來過,又回去了。今天不講政策,政策上午領導都講了。我給你們講三個故事,都是我親身經歷的真事。講完你們要是還想去,那就去;要是不想去,現在打退堂鼓,不丟人。」
教室里安靜下來。
「第一個故事。」王建國說,「我剛去那年,二十三歲,農林口。有一次跟工作隊下鄉,維吾爾族老鄉家裡吃飯。老鄉給我倒茶,我渴壞了,端起來就喝。喝完一碗,老鄉又倒,我又喝。喝到第五碗,工作隊的翻譯臉都綠了,把我拉到一邊——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
他環視教室。
「在他們那兒,主人倒茶,你喝一碗,是尊重。你不喝了,要把碗扣過來,或者用手掌蓋住碗口,表示夠了,謝謝。你一直喝,主人就一直倒,那是規矩,不能停。我喝了五碗,那家老鄉把家裡準備過節的新茶、新壺都拿出來了,臨走的時候,老太太抓著我的手不放。翻譯跟我說,人家不是捨不得茶,是高興——客人喝得越多,說明越看得起這個家。」
教室里有人笑了。
王建國自己也笑了笑,又擺擺手:「你們笑完要記住,這不是段子。這是你們到那邊的第一課——入鄉,先問俗。別拿咱們越州的規矩,去量人家的日子。」
「這第二個故事,就不好笑了。」
「還是我剛去那幾年。鄰縣有個案子,盜竊,嫌疑人是個哈薩克族小伙子。證據鏈看著挺完整,贓物在他家羊圈裡起出來的,他也認罪。判了,三年。這小伙子在裡頭天天喊冤,用哈薩克語喊,沒人聽得懂,管教以為他鬧事,關禁閉。後來呢,真兇在外地落網,供出來這個案子。冤案,平反,國家賠償。"
教室里不笑了。
「錯在哪兒?「王建國問。
底下有人說,證據審查不嚴。有人說,翻譯不到位。
「都對,但都不到根上。」王建國說,「根上就一條——我們沒人把這個小伙子當『人』來對待。他說的話你聽不懂,你就當他沒說。他情緒急,你就當他態度差。各位,你們到了那邊,公檢法司,手裡都有權。權這個東西,在語言不通的地方,最容易變成傲慢。"
「我講課這麼多年,這句話說過一百遍了,今天第一百零一遍——援疆不是鍍金,是種樹。鍍金是往自己臉上貼,種樹是往地里扎。鍍金三年,回去一亮,金光閃閃;種樹三年,走了,樹留下,樹年年長。你們自己選,想當哪種。」
教室里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
「第三個故事。」王建國的聲音緩下來,「九八年,山洪。我有個戰友,臨江來的,公安口的,姓林。轉移群眾的時候沒上來。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懷裡還抱著那個羊倌的小孫子。孩子活著。」
李明鑰坐在第三排,手指慢慢收緊。
「他葬在白楊縣烈士陵園。」王建國說,「我每年清明去,就放一束野花。戈壁灘上采的,黃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我講完了。你們有什麼問題,現在問。「
教室里沉默了幾秒,李明鑰舉了手。
「王老師。」她站起來,「您說的那位姓林的戰友,是不是叫林一山?一九九五年從臨江市公安局援疆的?」
王建國眯起眼睛打量她:「你是?」
「臨江市檢察院,李明鑰。」她說,「我們陳樹聲檢察長,讓我代他問候您。」
王建國盯著她看了好幾秒,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擺擺手讓她坐下:「這個下課再說。」
下課後,學員都走了。王建國把李明鑰叫到走廊盡頭,嗔怪說。
「陳樹聲那個老東西,還活著呢?」
「年底退休。」
「他讓你帶什麼了?」王建國問,「我了解他,他不會光讓你帶一句問候。」
李明鑰從包里取出那張照片——戈壁灘,舊吉普,十幾個年輕人。
王建國接過去,心裡有一絲動容。
走廊里很靜。他看了很久,用拇指蹭了蹭照片左邊第三個圓臉小伙子的臉,又蹭了蹭中間那個黑笑出一口白牙的人。
「二十五年了。」他說,「老陳還留著這個。」
「林一山同志的卷宗,院裡一直存著。」李明鑰說,「陳檢交代,讓我到了白楊縣,替他給林一山同志掃墓。十七排,第六個。」
王建國把照片還給她,轉過身去,看著窗外。
「小李。白楊縣風沙大,冬天冷,夏天地表溫度能上七十。你一個江南姑娘,去了哭鼻子,我可不管你。」
「我哭鼻子的時候,」李明鑰說,「不用人管。」
王建國回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全擠在一起。
「行。」他說,「有點意思。」
他走出兩步,又停下,沒回頭。
「小李,你為什麼報名?說實話。」
李明鑰想了想:「為了辦案子。」
「哪兒的案子不是案子?」
「臨江的案子,有人辦。」她說,「缺人的地方,案子和人都等不起。」
王建國背對著她站了幾秒,點點頭,走了。走廊里,他的背影,像根竹竿,又直得像根旗杆。
培訓結束那天,每個人的手機里都收到一條通知:十月二十五日,臨江機場,T2航站樓,早上七點二十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