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離歌
出發前兩天,李明鑰去了一趟城西。
陳念家住在城西的回遷小區,樓很新,電梯裡還貼著裝修GG。開門的是王倩,穿著家居服,頭髮隨便挽著,看見她愣了兩秒才認出來。
「李、李檢察官?」
「我來回訪。」李明鑰說,「例行程序。念念在嗎?」
「在在在,念念!念念你看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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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從房間裡跑出來,光著腳,看見李明鑰,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有點害羞,躲在媽媽後面,露出半個腦袋。
一個月不見,這孩子相較當時氣色好了很多。
客廳收拾得乾淨。茶几上擺著果盤,電視裡放著動畫片。李明鑰注意到陽台上晾著男人的衣服。
王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有點不好意思:「那是陳凱的。他……他現在常來。」
「復婚了?」
「還沒。」王倩給她倒水,「他說不著急,先把探視的規矩立起來。法院調解過了,每周三、周六他接孩子。他說——他說謝謝你。那天要不是你多問一句,念念現在……」
她說不下去了。
李明鑰接過水杯。孫鵬的案子已經批捕,罪名是組織他人偷越國邊境罪,牽出來的團伙有十幾個人,專挑離異帶孩子的女性下手,先談戀愛,再畫大餅,最後一鍋端走。王倩算是運氣好的,只差最後一步。
「我後來想明白了。」王倩低著頭,手指搓著杯子,「他追我的時候,天天問我,有沒有房子,戶口在哪兒,孩子上幾年級。我當他是真心想跟我過日子。原來他是在挑貨。」
「你不是貨。」李明鑰說。
「我知道,現在知道了。」王倩抬起頭,眼睛有點紅,「李檢察官,我們這種離了婚帶孩子的,別人給一點好臉色,就恨不得把心掏出來。我以前覺得丟人,現在不怕說了——說出去,能讓別的姐妹長個心眼。」
李明鑰看著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以後遇事,多留個心眼。」她說,「天上不會掉餡餅,掉下來的,先抬頭看看是不是陷阱。」
「記住了。」王倩點頭,又小聲問,「李檢察官,我聽陳凱說,他看你們院公公示的,說你要走了?去新疆?」
「嗯,後天的飛機。」
「念念!」王倩朝裡屋喊,「把你畫的畫拿來!快!」
小丫頭蹬蹬蹬跑回房間,又蹬蹬蹬跑回來,手裡舉著一張A4紙。
畫上是用蠟筆畫的,一個長頭髮的女人,穿著黑衣服,胸口畫了一個大大的紅色五角星(用來表達檢服上的國徽),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檢查關姐姐。
「是檢察官姐姐。」念念仰著頭糾正她媽,「是檢察的察,不是查案的查。」
「對對對,檢察官姐姐。」
念念拉著她的手,非要她參觀自己的作業本。生字,一行一行,歪歪扭扭但寫得認真。數學卷子,九十二分,錯的那道題,念念指著說:「這道我會!我就是馬虎!」
「馬虎是認真的天敵。」李明鑰說。
「什麼是天敵?」
「就是天生跟你作對的東西。」
小丫頭似懂非懂,找出鉛筆,把這句話一筆一畫記在了作業本的封皮上。
「念念,姐姐要去很遠的地方上班了。」她蹲下來,跟小丫頭平視,「以後不能來看你了。你要聽爸爸媽媽的話,好好上學,好不好?」
「很遠是多遠?」念念問。
「坐飛機要八個多小時。"
小丫頭瞪大眼睛,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沒算明白,又問:「比上海還遠嗎?「
「比上海遠多了。」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李明鑰想了想:「三年。」
「三年是多久?」
「你上四年級的時候,姐姐就回來了。」
念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湊過來,在她臉上飛快地親了一口,然後紅著臉跑回房間,砰地關上門。
王倩在旁邊笑得不行:「這孩子,跟你就親。」
臨走,王倩把她送到電梯口,塞給她一袋自己家曬的筍乾:「給叔叔帶回去。李檢察官,好人一生平安。」
電梯門合上。李明鑰抱著那袋筍乾和那幅畫,電梯鏡子裡的人,眼睛有點紅。
晚上,方晴在江邊的一家館子給她餞行,叫了周潔,還有偵監部的幾個老同事。沒叫領導,都是自己人。大家喝了一點酒,沒說太多傷感的話,淨揀好笑的講——講她剛入院那年把起訴書當成答辯狀交上去的糗事,講她跟老齊在電話里吵架、掛了電話又一起熬夜的破事。
吃到一半,包廂門被推開,齊向東拎著個袋子進來了。
「喲,齊大隊長大駕光臨。」方晴起鬨,「稀客稀客。」
「路過。」齊向東把袋子往李明鑰面前一放,「聽說你後天走。」
袋子裡是一支警用手電,尾部還帶著破窗錐。
「南疆有些地方晚上會停電。」齊向東說,「這個亮,充一次電用半個月。誰要是敢欺負你,拿這個照他眼睛。」
「犯法嗎?」李明鑰打趣問。
「我教你的這叫正當防衛。」齊向東板著臉,然後沒繃住,笑了,「去吧。辦好案子,囫圇個兒回來。」
散場的時候,方晴拉著她的手,塞給她一個信封。
「別推。」方晴說,「不是錢。是院裡二十多個同事湊的,給你買了保險,三年的,意外險加重疾險,單子在信封里。陳檢特批的,他說——方晴學著老檢察長的腔調,「我們院出去的人,一個都不許當烈士。」
李明鑰手裡捧著那個信封,半天說不出話。
回到父親那邊,快十一點了。李衛國還沒睡,客廳燈亮著,一個行李箱攤在地上,已經塞得半滿——全是她爸這兩天偷偷塞進去的東西。胃藥,感冒藥,創可貼,三雙新襪子,還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毛衣,她媽織的。
箱子旁邊的電子秤上顯示:二十二點四公斤。她爸不知從哪兒翻出一桿彈簧秤,一罐筍乾菜一罐筍乾菜地過秤,嘴裡念念有詞——託運限重二十公斤,超一公斤,很貴的。
李明鑰靠在門框上看著,沒敢出聲。
她爸這一輩子,追逃、看現場、蹲守,什麼陣仗沒見過。現在蹲在客廳地板上,跟一桿彈簧秤較勁,較得滿頭是汗。
箱子最上面壓著一張紙條,她爸的字:
到了報平安。別逞強。
她把那件舊毛衣拿出來,抱在懷裡坐了一會兒。她把臉埋進去,聞了很久。
「媽。」她小聲說,「我替你去。」
電視還開著,新聞里在播天氣,說臨江市明天小雨,說新疆大部分地區晴。
她把那張紙條對摺,塞進錢包最裡層,和她媽的照片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