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向西八千里
十月二十五號,清晨五點半,天還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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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衛國堅持要送機。父女倆一路無話,到了機場,老人幫她把行李箱從後備箱搬下來,搬完了,站在車旁邊,手在褲縫上搓了兩下。
「爸,你回去吧。」
「嗯。」
「到了我給你打電話。」
「嗯。」
「家裡降壓藥在電視櫃第二個抽屜,你別忘了吃。」
「知道了。」李衛國說,「走吧走吧,別誤了飛機。」
李明鑰拖著箱子往航站樓走,走出十幾米,回頭。她爸還站在原地,路燈下面,一個瘦高的影子,沒動。她揮了揮手,老人也抬了抬手,很快就放下了。
過安檢的時候,她的背包被攔下了。安檢員從裡面摸出一個保溫杯,問她是什麼。
枸杞茶。她爸趁她沒注意塞的,還溫熱著。
「這個不能帶。」安檢員說,「液體。」
李明鑰站在安檢口,捧著那個杯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她擰開蓋子,當著安檢員的面,一口一口,把一整杯枸杞茶喝完了。
熱得她直哈氣。
安檢員是個小姑娘,看得直樂,又有點不好意思:「姐,你慢點。」
「我爸泡的。」李明鑰說,「不能浪費。」
過了安檢,候機廳里人不多。她找到登機口,剛坐下,旁邊一個聲音響起來:
「同志,麻煩問一下,你座位底下能看見一個紅色的袋子嗎?」
李明鑰低頭,座位底下空空如也。
「完了完了。」那人一屁股坐在她旁邊,是個三十四五歲的女人,短髮,穿一件寬大的衝鋒衣,腳邊堆著兩個巨大無比的行李箱,「我的火鍋底料。二十四包,我數了三遍,託運的時候還在——」
「託運了就不會丟。」李明鑰說。
「那可不一定。」女人轉頭看她,忽然湊近了,「哎,你也是援疆的?」
「你怎麼知道?」
「這個點,這個航班,經烏魯木齊飛阿克蘇。」女人咧嘴一笑,伸出手,「馬曉梅,臨江市一院,內科的。援疆醫療隊。」
李明鑰握住那隻手:「李明鑰,檢察院。」
「喲,政法口的。」馬曉梅上下打量她,「看著不像,太文靜了。我以為你們搞法律的都長一張『你有權保持沉默』的臉。」
李明鑰被她逗笑了:「我以為你們醫生都拿手術刀,你卻拿火鍋底料?」
「手術刀那邊有。」馬曉梅拍拍那兩個巨大的行李箱,「這一箱,一半火鍋底料,一半衛生巾。我表姐前年援疆回來跟我說的,那兩樣東西,在那邊就是硬通貨,比錢好使。」
馬曉梅是那種三句話就能跟人熟起來的人。候機的四十分鐘裡,李明鑰已經知道了她離過一次婚,沒孩子;知道了她表姐援疆三年回來胖了十斤,因為抓飯太好吃;也知道了她主動報名的理由。
「我們科去年收了一個產婦,南疆來的,到杭州打工,臨產了才進醫院,胎盤早剝,差點沒救回來。」馬曉梅說,「她不會說普通話,宮縮疼得直喊,全科室沒人聽得懂。後來還是找了個保潔阿姨,維吾爾族的,才給翻過來。」她拍拍膝蓋,「我就想,那邊缺醫生,得缺成什麼樣啊。」
登機廣播響了。
中轉一次,八個半小時的航程。李明鑰靠窗,馬曉梅坐中間,一上飛機就睡,呼嚕打得很有節奏。李明鑰睡不著,一路看著舷窗外面。
雲層下面是江南。水網,稻田,村鎮密密麻麻,星羅棋布。飛機往西,綠色一點一點稀下去,變成黃褐色,溝壑一道一道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皮膚。再往西,連溝壑都沒有了,只有大片大片的戈壁,一直鋪到天邊。偶爾有一條細線,筆直地划過戈壁,那是路。
過甘肅的時候,下面出現了一線雪山,山頂的積雪在太陽底下白得刺眼,山腳卻是一派焦黃。馬曉梅湊過來看了一眼,說了句好傢夥,又睡過去了。
李明鑰忽然想起地理課本。河西走廊,祁連山,再往西,就是新疆。這些名字她在課本上背了二十多年,今天第一次親眼看見。
課本是平的,山是立體的。
馬曉梅不知什麼時候又醒了,湊過來看了一眼,忽然說:「我表姐說過一句話,在新疆,你才能明白什麼叫大。咱們那兒,開車一小時,出市了。人家這兒,開車一天,可能還沒出縣。」
「白楊縣多大?」
「兩萬多平方公里。」馬曉梅說,「頂三個臨江市。人口,二十萬。」
李明鑰在心裡算了算。臨江市,常住人口九百萬。
二十萬人,散在三個臨江市那麼大的地方。地廣人稀這四個字,從今天起,不再是課本上的詞了。
她想起陳樹聲的叮囑,想起王建國的教導,想起念念畫裡那個胸口有五角星的"檢查關姐姐"。
四千公里。她媽當年去麗水支教,一百六十公里,已經覺得是遠方了。
經過中轉,下午一點半,飛機開始再次下降。廣播裡說,地面溫度二十一度,有浮塵。
舷窗外的天,從藍色變成一種渾濁的黃。飛機鑽進那片黃色里,顛簸起來,馬曉梅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到了嗎。沒人回答她,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窗外——
跑道盡頭的地平線上,一道黃色的牆,正朝著機場壓過來。
「那是沙塵暴。」前排有人小聲說。
飛機落地,艙門一開,一股乾燥的風灌進來,帶著股土腥味。李明鑰下舷梯的時候眯起了眼睛,才幾秒鐘,頭髮上就落了一層細沙。
取行李,出到達廳。馬曉梅的醫療隊有人接,舉著牌子,熱熱鬧鬧地走了。李明鑰站在到達廳里,四下看著。
接機的人,一個都沒有。
她拿出手機,撥白楊縣檢察院辦公室的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撥艾合買提檢察長的,關機。
她從包里翻出念念送的那張畫,隔著文件袋看了一眼。畫上的"檢查關姐姐"胸口有顆大紅星,在到達廳慘白的燈光下,紅得特別正。
她想起念念掰著手指頭算「三年是多久」的樣子。
三年。這才第一天,第一個小時。
到達廳的廣播在響,維語一遍,漢語一遍,她一句維語都聽不懂。屏幕上滾動著航班信息。大廳門口,風卷著沙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響。
李明鑰拖著箱子站在那兒,忽然覺得特別好笑。
她退婚,跟她爸吵,全院轟動,所有人都說她李明鑰要去新疆干一番大事業。現在她到了,大事業的第一步是——沒人接機。
手機在這時候震了一下,是一條簡訊,陌生號碼:
李副檢察長,實在對不住,縣裡突發急事,全院都下鄉了。接您的師傅車壞在半道。您原地稍等,我們儘快。——白楊縣檢察院阿依古麗
李明鑰盯著「突發急事」四個字看了兩秒,又抬頭看了看門外那道越來越近的沙牆。
她回了條簡訊:什麼急事?位置發我,我自己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