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沒人接機
阿依古麗回了簡訊,直接說了一個位置:白楊縣人民政府。
後面又跟了一條簡訊:別去!亂!
李明鑰站在到達廳里想了想,拖著箱子出了門。
機場外停著幾輛計程車,司機們裹著外套縮在車邊抽菸,見她拖著行李箱出來,一個中年司機迎上來,普通話說得磕磕絆絆:「去哪裡?」
「白楊縣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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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楊縣政府?」司機擺擺手,「今天去不了,門口堵了,人,很多很多的。」
「多少錢?」
司機愣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五十。」
「走。」
司機是本地人,五十來歲,維族,自我介紹叫買買提,開了二十年出租。普通話說得慢,但愛聊。
「姑娘,旅遊的?這個時候來,不是好時候嘛。」
「來工作。」
「工作的好!」買買提從後視鏡里看她,「哪裡工作?」
「檢察院。」
「哦——」他拖長了音,忽然來了一句,「檢察院好!檢察院管壞人!」
李明鑰笑了:「你見過壞人?」
「沒見過。」買買提一本正經,「所以你們的工作,做得好嘛。」
這話沒法接。李明鑰扭頭看窗外,嘴角翹著。
「我兒子,在西安上大學,學的那個,計算機。」買買提接著說,「他說畢業了去上海,你們那邊。我說去嘛,好男兒志在四方。他媽媽捨不得,說太遠了回不來。遠什麼遠,你更遠,你江南來的,幾千里,你不也來了?」
李明鑰怔了一下:「大叔,您怎麼知道我從江南來?」
「你的箱子。」買買提朝後視鏡努努嘴,「我們這兒的人,不用那麼好的箱子。還有你的臉,白白的,水水的。我們這兒的風,三天,把你吹成我這個樣子。」
「吹成你這樣也挺好。」李明鑰說,「一看就是本地人,辦事方便。」
買買提愣了一下,隨即放聲大笑,笑得方向盤都在抖。
「這個姑娘,嘴巴厲害,我喜歡!」
他從遮陽板上抽出一張名片,反手遞過來。名片上印著:阿凡提出租汽車公司,買買提·艾山,下面一行手機號,維漢雙語。
「拿著。」他說,「以後用車,打這個電話。這麼遠的路,你一個姑娘家,晚上別坐黑車。」
李明鑰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大叔。
「謝什麼。」買買提目視前方,「你們那麼遠來幫我們,我們都記著呢嘛。」
計程車開出機場,上了去往白楊縣城的路。路很直,兩邊是白楊,葉子黃了一半,風一過,嘩啦啦響成一片。再往外,是棉田,白茫茫的一直鋪到天邊,遠處有樓房的影子,浮在沙塵里,像海市蜃樓。
李明鑰搖下車窗一條縫,風立刻灌進來。
四千公里外,臨江市此刻應該在下雨。
縣城比她想的大,也比她想的新。十字路口有紅綠燈,有外賣騎手,有奶茶店,招牌一半漢字一半維文。但越往縣政府開,車越慢,最後徹底不動了。
前面的路口,黑壓壓全是人。
「就這兒。」司機停下車,回頭看她,「姑娘,你真要在這下?」
李明鑰付了錢,拖著箱子下車。
人群有兩三百號,大部分是工人打扮,戴著安全帽,有的還穿著工裝,胸口的字被土浸得看不清。人群中間有人舉著橫幅,白布黑字:還我血汗錢。喊聲一陣一陣的,維語漢語混在一起,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聽出火來。
政府大院門口,兩排幹部模樣的人手挽手站成人牆。人牆前面,一個男人站在台階上,舉著個喇叭,嗓子已經喊失聲了:
「我說最後一遍!錢,一分不會少你們的!縣裡已經在協調了!你們現在堵在這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協調三個月了!」人群里有人吼,「孩子開學都交不上學費!」
「姓周的你少來這套!上個月你也這麼說!」
「今天不給錢,我們就不走了!」
台階上的男人舉著喇叭,張了張嘴,沒喊出來——他咳嗽了,彎著腰,咳得停不下來。
人群里,李明鑰注意到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叔,蹲在馬路牙子上,抱著安全帽,一動不動。旁邊一個年輕人給他遞水,他擺擺手,沒接。
大叔的額頭上全是汗。
李明鑰多看了兩眼。她媽生前有糖尿病,胰島素分泌延遲的低血糖發作前就是這個樣子——冒虛汗,手抖,嘴唇發白。
她剛想擠過去提醒一句,人群忽然又炸了。
李明鑰把行李箱往路邊一立,開始往裡擠。
她今天穿了件風衣,拖著行李箱,頭髮一絲不苟。這身打扮,在一群灰頭土臉的討薪工人中間,想不扎眼都難。
「哎哎哎,幹什麼的?」有人攔她。
「檢察院的。」
「檢察院也來湊熱鬧?」
「記者吧?」旁邊一個戴棒球帽的年輕人上下打量她,「姐,哪家的?拍素材嗎?帶我一個唄?」
李明鑰沒理他,繼續往裡擠。擠到最里圈,台階底下,兩個工作人員伸手攔:「同志,這裡不能進——」
「越州省臨江市檢察院派來的援疆幹部。」她把工作證舉到對方面前,「李明鑰,今天報到。你們縣檢察長電話打不通,我只能自己找來了。」
工作人員看了看證件,又看看她,再看看她身後那個跟現場格格不入的行李箱,一時沒反應過來。
台階上,那個舉喇叭的男人聽見動靜,回過頭。
他看著三十六七歲,寸頭,下巴上全是胡茬。他上下掃了李明鑰一眼,目光在她那件風衣和行李箱上停了半秒。
「記者?」他啞著嗓子,「哪個媒體的?誰放你們進來的?出去!」
「我不是記者,我是——」
「我管你是誰。」他抬手往外一揮,「拍什麼拍?這兒的事,不用你們添亂。出去!」
人牆裡有幹部小聲提醒:「周書記,這個好像就是縣裡新來的援疆幹部,今天報到……」
「報什麼到!」周遠頭也不回,「這時候來添什麼亂!」
「周遠!」人牆裡有人喊他,「綠野的人來了!」
人群呼啦一下騷動起來。李明鑰回頭,看見三輛越野車停在路口,下來七八個穿西裝的,為首一個胖男人,隔著老遠就喊:「周書記!周書記!我們鄭總說了,這事先各回各家,工資的事,下周,下周一定——」
「下周?」人群炸了,「上上個月就說下周!」
「別信他們!」
「今天必須見錢!」
有個工人激動起來,往前沖,人牆晃了一下。台階上,那個叫周遠的男人抓起喇叭吼:「都別動!誰動手誰理虧!」
就在這時,人群後面忽然有人喊:「倒了一個!有人倒了!」
騷動像被按了暫停鍵。人群嘩啦散開一圈,李明鑰踮腳看過去——那個五十多歲的維吾爾族大叔躺在地上,臉煞白,嘴唇發紫,旁邊一個年輕人跪著他,帶著哭腔喊:
「熱合曼大叔!大叔!你醒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