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討薪風波
「都讓開!」李明鑰把風衣一脫,塞給旁邊發愣的工作人員,「會急救的有沒有?!」
人群讓開一條縫。她三步並兩步衝過去,跪在地上,先探鼻息,再摸頸動脈。脈很弱,但還有。大叔的胸廓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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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什麼病?!」她問旁邊那個哭出來的年輕人。
「糖、糖尿病……」年輕人語無倫次,「早上到現在,沒吃東西,就喝了點水……」
這是低血糖。李明鑰扭頭沖人群喊:"誰有吃的東西,什麼都行!"
三秒鐘,七八隻手伸過來。幾個饢,幾瓶水,還有一小包葡萄乾。她掰開饢,掰碎了,混著水一點點餵到大叔嘴裡。周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擠進來了,蹲在她對面,幫她把大叔的頭側過來。
「別嗆著。」他說。
「我知道。」
「你真是檢察院的?」
「我行李箱裡有檢服,要看嗎?」
周遠沒再說話。
幾分鐘後,熱合曼大叔的眼皮動了動,哼了一聲。人群里響起一片鬆氣的聲音,有人念了一句什麼,維語,李明鑰聽不懂,但聽得出來是謝天謝地的意思。
救護車的笛聲由遠及近。醫護人員把大叔抬上擔架的時候,他已經能眨眼了。
擔架抬起來之前,熱合曼的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什麼。
是維語,聲音很輕。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
「他說——」那個蹲在旁邊的年輕人,叫阿迪力,此刻眼淚止不住的流,「他說,我們不是來鬧事的。我們是來要一個說法的。」
人群里靜了幾秒,不知是誰先鼓的掌,接著掌聲響成一片。
李明鑰站在人群里,把這句話在心裡記了三遍。
要一個說法。
幹了八年檢察,她太熟悉這五個字了。多少案子,當事人跑斷腿、磨破嘴,要的從來不是錢,是這五個字。
那個年輕人要跟著上車,被李明鑰叫住:「你是他什麼人?」
「我叫阿迪力,他是我爸。」他二十五六歲,眼睛通紅,「醫生姐姐,我爸他——」
「胰島素分泌延遲的低血糖加上情緒激動,應該沒有大礙。」李明鑰說,「但你得留下。你爸他們討薪,到底怎麼回事,你現在,一五一十,跟我說清楚。」
「跟她說得清楚嗎?」旁邊有工人嘟囔,「官官相護——」
「她不是這兒的官。」周遠忽然開口,嗓子還是啞的,「她是內地剛來的,飛機才落地。」
人群安靜了下來。
李明鑰看了周遠一眼。這人嘴上不饒人,關鍵時候倒是拎得清。
阿迪力抹了把臉,斷斷續續把事情說了。
他們是附近三個鄉的農民工,一百八十七個人,在綠野農業的棉田水利工地上幹活,管吃管住,說好每月結一次。頭一個月結了,第二個月開始拖,說是總包沒撥款。三個月,欠了四百多萬。包工頭是個四川人,上星期人沒了影,電話關機。
「我爸有糖尿病,本來不讓他來的。」阿迪力的聲音哽咽著,「他說他不來,工友們沒有主心骨。他以前當過村支書,大家都聽他的。」
「村支書還上工地?」
「退了。」阿迪力低下頭,「退了就閒不住。他說,錢可以慢慢要,道理不能丟。」
李明鑰轉向那些工人,深吸一口氣。喇叭還在台階上,她抓起來,掂了掂,舉到嘴邊。
「大家聽我說!」喇叭把她的聲音送出去,有點失真,「我叫李明鑰,今天剛到白楊縣,是檢察院的。我不認識你們,你們也不認識我,這樣正好,我說的話,大家可以當成一個外人的話來聽。」
人群漸漸靜下來。
「討薪,天經地義,法律站在你們這邊。」她說,「但堵門,解決不了錢的問題。我給你們指三條路,三分鐘說完。第一,惡意欠薪,現在可以追究刑事責任,刑法里有這條,叫拒不支付勞動報酬罪,跑了和尚跑不了廟。第二,你們可以去法院申請支付令,手續簡單,不花錢,十五天內對方不還錢,直接強制執行。第三——"
她指了指自己。
「我是檢察官。支持起訴,是我們的法定職責。你們明天派三個代表,帶上考勤表、欠條、勞動合同,到檢察院找我。我幫你們立案,幫你們固定證據。錢一分要不回來,我這個援疆幹部,三年白干。」
人群里安靜了幾秒,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真管啊?」
「內地來的,能頂事嗎……」
「她說的是真的,拒不支付勞動報酬罪,我刷視頻刷到過!」
台階下,綠野公司那個胖男人臉色都變了,湊過來:「這位領導,借一步說話?」
「沒空。」李明鑰看都沒看他,「回去告訴你們鄭總,下周,我登門拜訪。」
「哎,您別——」胖男人還想湊上來。
「我說,回去。」李明鑰轉過身,看著他,「拖欠農民工工資,數額較大,經政府有關部門責令支付仍不支付的,刑法第二百七十六條之一。你自己回去查查,查查再來跟我談。」
胖男人的笑僵在臉上,帶著人走了。
天色黑了,沙塵也小了些。人群三三兩兩散去,約好明天上午檢察院門口見。阿迪力臨走前,給李明鑰鞠了一躬,跑向救護車。
台階上只剩下李明鑰和周遠,還有那個立在路燈下的行李箱。
周遠從兜里摸出一瓶水,擰開,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才想起來什麼,把剩下半瓶遞給她。
「謝謝。」她接過來。
「你剛才說的那三條。」周遠看著她,「不是臨時編的?」
「干我們這行的,這叫肌肉記憶。」
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剛才對不住,把你當記者了。這幫自媒體,來一個我們頭大一次。」
「理解。」李明鑰說,「你嗓子都劈成那樣了,還扛著。」
「我叫周遠。」他伸出手,「柯克牙鄉的黨委書記。今天這事,是我們鄉里工地的工人,我不能不來。」
人牆那邊,有幹部一邊收拾橫幅一邊嘀咕:「周書記三天沒正經睡了。」
李明鑰握住那隻手。粗糙,全是繭。
「李明鑰。」她說,「以後請多關照。」
「關照談不上。」周遠收回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個行李箱,「你這身衣服,三天就廢了。宿舍在老檢察院家屬院,我讓司機送你。對了——」
他走出兩步,又回頭。
「明早八點,討薪的工人代表會去檢察院。你今晚,最好把支付令的文書模板找出來備好。」
「這不用你教。」
「好。」周遠點點頭,「那就歡迎你來到白楊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