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鍍金的來了
周一早上九點半,白楊縣人民檢察院的門房剛把鐵門推開,李明鑰就到了。
她穿檢察制服,手裡提著那隻從臨江帶來的公文包。門房大爺隔著窗戶打量她:「找誰?」
「我來報到的,李明鑰。」
大爺這才想起來,昨天辦公室主任交代過,趕緊出來開門,一邊開一邊用生硬的普通話說:「知道知道,東邊來的,領導。」
「不是領導。」李明鑰說,「是來幹活的。」
大爺笑了,沒接話。他在這兒看了十幾年門,來來往往的掛職幹部見多了,來的第一天都這麼說。
九點半,全院見面會。
會議室坐滿了人。檢察長艾合買提·司馬依坐在正中,五十六歲,他在白楊縣政法口乾了三十多年,說話慢,看人的眼神卻不慢。他先念了縣人大常委會的任命文件——任命李明鑰為白楊縣人民檢察院檢察委員會委員、副檢察長,然後讓大家鼓掌歡迎。
掌聲是響了,但真的算不上熱烈。
李明鑰站起來鞠了個躬,說了三句話:我叫李明鑰,臨江來的;我不懂這邊的水土,但懂案卷;三年,拜託大家。
散會的時候,她聽見後排兩個年輕人用維語低聲說話。她聽不懂,但「掛職」兩個字是漢語借詞,她聽出來了,後面還跟著一個詞,發音像「鍍金」。
她沒回頭。
院裡給她安排的聯絡員叫阿依古麗·買買提,二十七歲,公訴科助理檢察官,柯克牙鄉人,院裡的業務尖子。也正是在機場給她發簡訊的那位。辦公室主任領著姑娘過來的時候,姑娘臉上掛著標準的笑,握手用的力氣也標準。
「李檢,以後有什麼事,吩咐我。」
「好。」李明鑰看著她,「翻譯我自己學,案子我們一起辦。」
阿依古麗愣了一下,笑容里那層標準的東西像是裂開一了道縫。
辦公室的交接,阿依古麗只用了十分鐘。
一張靠窗的桌子,一台內網電腦,一柜子貼著手寫標籤的卷宗櫃。姑娘把一串鑰匙放在桌上,又抱來一摞文件:「李檢,這是近期要過的材料。」
李明鑰翻開最上面一份,是一份擬提請逮捕的審查報告,案情摘要那一頁,全文維文。
她抬頭看了阿依古麗一眼。姑娘正看著她,眼睛裡有種不動聲色的等著——等著她說「翻譯一下」。
「維文的我慢慢看,看不懂的記下來,晚上查。」李明鑰把文件放進待辦格,「漢文的先過。卷宗摘要,還是按院裡的慣例來,院裡慣例用什麼文就用什麼文——但你要是願意,可以教我認,一個詞一個詞教。」
阿依古麗沒料到是這麼個回答,張了張嘴:「……好。」
「還有。」李明鑰叫住她,「你不服我,沒關係。我剛到,換我是你,我也不服。但案子是案子,服不服,咱們用案子說話。」
姑娘站在原地,半天,點了點頭,出去了。走到門口,又回頭:「李檢,維文里『逮捕』這個詞,跟『抓』不是一個詞,我先教你這個。」
臨近中午,艾合買提把她叫到辦公室。他的書櫃頂上擺著一盆長勢潦草的綠蘿。檢察長親自給她倒了茶,然後從牆角搬過來一摞卷宗,足有一尺高,碼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信訪積案。」艾合買提說,「院裡沒人願意碰。不是不想碰,是碰不動——年頭長的二十年,短的也三年了。你分管這塊,委屈你。」
李明鑰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再翻第二本、第三本。她抬頭:「檢察長,這不是委屈。」
「哦?」
「這是摸底考。」
艾合買提看著她,忽然笑了。
下午三點,縣政府三樓會議室,農民工工資清欠協調會。
這是李明鑰報到後的第一項公務——縣裡開會,通知檢察院派人參加,艾合買提讓她去。進門的時候,她一眼看見長桌對面的周遠。周遠也看見了她,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
建設、人社、信訪、公安,一圈部門坐齊。縣長沒繞彎子:城西那個項目的分包商跑路,拖欠工資四十多萬,工人是柯克牙鄉的,前期情緒激烈,好在沒出事。今天把方案定下來。
建設局匯報,人社局補充。最後定的調子:按照《保障農民工工資支付條例》,分包拖欠,由施工總承包單位先行清償,四十多萬的盤子,總承包先墊上,再從給分包的工程款里核減;政府同步動用工資保證金應急;公安對跑路的分包負責人上網追逃。
散會前,縣長問各部門有沒有補充。
李明鑰舉了手:「有一個。這一片工地,農民工實名制和工資專用帳戶落實得怎麼樣?這次是堵上了,下次呢。會後我們給住建部門發一份檢察建議,督促把全縣的用工台帳拉一遍。」
會議室靜了一下。縣長看了看她:「行,就按李檢說的辦。」
散會,走廊上,工人們正等消息。人群里站著那天在醫院見過的年輕人,阿迪力。他父親的工資卡里,下午五點會打進第一筆清償款,一萬二。阿迪力看見李明鑰,搓著手走過來,嘴唇動了半天,就說出來一句:「謝謝。」
「謝政府。」李明鑰說。
周遠在旁邊收拾材料,聞言抬了下眼。
兩人一塊兒下樓。樓梯間沒什麼人,周遠忽然開口:「李檢。」
「嗯?」
「這是鄉里用工台帳,我昨天讓各村連夜核的,不用等你那個檢察建議,先用著。」
李明鑰接過紙袋。挺厚。
「周書記動作很快。」
「你動作也不慢。」周遠說,「這才剛到,就把檢察建議安排上了。」
「職業病。」
「但願是。」周遠走下兩級台階,又停住,回頭看她,「我這句話什麼意思,你懂。」
李明鑰懂。他是在說,但願她提檢察建議,是職業習慣,不是做給縣裡看的開場秀。
「周書記。」她說,「台帳我收下了。作為交換,告訴你一件事。」
「說。」
「我這個人,幹什麼都慢,就是辦案快。"
周遠看了她兩秒,走了。走出幾步,背影里飄過來一句:「話挺大。」
李明鑰抱著台帳站在樓梯間,忽然覺得,這個處處帶刺的鄉黨委書記,比臨江那些永遠笑眯眯的人好打交道得多。至少他的刺長在明面上。
晚上,宿舍。
她把那摞信訪積案在書桌上排開,一本一本過。年頭最長的一本,是2011年的草場糾紛。翻到中縫,一張便簽掉出來,是前幾任辦案人的字:此件涉綠野公司,慎。
李明鑰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把便簽壓回卷宗里。
收音機開著,周遠修好的那台,維語電台在放歌。她跟著哼了兩句,不成調,自己先笑了。
桌上的檯燈照著一尺高的卷宗,像照著一堵牆。牆後面是什麼,她還不知道。但她知道,摸底考已經開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