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一句維語


  縣檢察院每周一升國旗。

  七點五十,全院在樓前站隊。國旗班是法警隊的四個小伙子,正步踢得齊整。升旗的時候下起小風,旗面嘩啦一聲展開,全院唱國歌,誰也沒蓋過誰,倒像約好的一樣。

  李明鑰站在隊伍里想,臨江的院裡也升旗,但站在一群說著兩種語言的同事中間唱國歌,感覺不一樣。哪裡不一樣,她說不上來。

  

  結束以後,政治部主任找她:按縣裡的安排,幹部都有民族團結結親戶,她的結親戶分下來了——柯克牙鄉喀拉蘇村,玉山江大嬸家。這個周末入戶走訪,院裡派車,讓熱合曼老支書陪同,他是村裡的活地圖。

  「熱合曼?」

  正是那位深明大義的老書記。

  「老支書,老黨員,村里誰家幾隻羊他都知道。」任說,「他漢語好,還能給你當翻譯。」

  「不用翻譯。」李明鑰說,「我自己學。」

  主任看了看她,那眼神她在臨江見過——也許每當有內地幹部說「我自己學」,本地人臉上都是這種又欣慰又懷疑的表情。

  周五晚上,宿舍。收音機開著,維語電台的聲音沙沙地流。李明鑰面前攤著一個筆記本,跟著播音員一個詞一個詞地摳:你好,謝謝,吃了嗎,打擾了。

  她練到十一點,自覺小成。

  周六一早,熱合曼在院門口等她。

  老人六十二歲,臉膛黑紅,戴一頂舊鴨舌帽,手裡提著個布袋子,裡面是給結親戶帶的兩塊方糖、一包茶葉。身體看起來已經好了很多。

  他看見李明鑰,他上下打量:「穿少了。村里風硬。」

  車上,熱合曼考她:「學了幾句?」

  李明鑰清清嗓子,把昨晚的成果背了一遍。熱合曼聽完,點點頭,又搖搖頭:「詞對,調不對。維語像唱歌,你唱成念報告了。」

  「這報告念了八年,改不回來了。」

  「改得回來。」老人說,「舌頭學不會的話,心先學會。」

  「什麼叫心先學會?」李明鑰問。

  「就是你先別把自己當外人。」熱合曼說,「你把我們當親戚,話就好學了。你把自己當幹部,話到嘴邊,全是報告。」

  李明鑰把這句話記在了筆記本的第一頁,在底下又畫了一道橫線。

  車過巴扎。

  周六的巴扎是人最多的。烤肉的白煙、饢坑的麥香、賣石榴的攤子一排紅。李明鑰讓司機停十分鐘,下去走了一圈。賣饢的漢子胳膊上全是面,一貼一揭,金黃的饢餅摞成塔;戴花帽的老漢蹲在攤位後面削木頭,木屑卷著圈往下掉。

  一個賣銅壺的老漢看她看得出神,招呼她過去,拿起一把壺,往她手心倒了點水,又遞給她一塊布,比劃著名讓她擦手。李明鑰照做了,老漢豎起大拇指,說了句什麼。旁邊攤子上的年輕人笑著翻譯:「我爺爺說,懂規矩的客人,買不買都是朋友。」

  巴扎深處有一排賣樂器的鋪子,都塔爾、彈布爾、手鼓,掛了一牆。一個白鬍子老漢盤腿坐在氈子上調琴,弦一響,周圍幾個攤主都跟著哼。李明鑰站了一會兒,那調子她聽不出名堂,就是覺得好聽,像有人在講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講到一半,不講了,留著。她買了兩個熱饢,燙得左右手倒,熱合曼在旁邊笑:「第一次?」

  「第一次。」

  「以後有的是機會。」

  到玉山江大嬸家,快中午了。

  院子掃得乾淨,一架葡萄藤遮出半院陰涼。大嬸迎出來,滿臉是笑。李明鑰趕緊把練了一路的台詞端出來,站在院門口,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亞克西!」

  這一嗓子,讓整個院子都沉靜了。

  熱合曼咳嗽了一聲。

  大嬸的兒子小聲跟母親說了句什麼,一家人都笑了。李明鑰站在原地,知道自己出錯了,但不知道錯在哪。

  「亞克西,是好。」熱合曼忍著笑解釋,「你進門就誇人家好,也行,就是誇得沒頭沒腦。打招呼要說——」他示範了一遍,音調一起一伏,像念一句短詩。

  李明鑰跟著學,第一遍還是念報告,第二遍軟了點,第三遍,大嬸拍手笑了,拉著她進屋。

  這句問候,她前一晚在收音機里聽了十幾遍。維語電台的播音員念新聞,她一個字也聽不懂,就專等天氣預報前面那句問好,跟著一遍一遍地咂摸那個調子,咂摸到半夜。周遠要是知道他修的收音機被這麼用,不知會說什麼。

  中午吃的是大嬸做的拉條子。面是早上和的,醒得透,拉出來的條子細而不斷,澆頭是羊肉炒皮牙子和西紅柿。李明鑰連吃了兩碗。大嬸不會幾句漢語,就一個勁兒往她碗裡添,嘴裡說著什麼。熱合曼翻譯:「她說,閨女,城裡來的也一樣能吃,好。」

  「替我謝謝大嬸。」李明鑰放下筷子,認真地說,「告訴她,城裡做的面是機器壓的,沒這個筋道。」

  熱合曼翻了。大嬸笑得更歡,又去灶房,端出一碟桑葚干。

  飯前的禮節,也讓李明鑰學了乖。主人端上洗手壺,她伸手就要接壺,熱合曼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她的鞋——壺是主人家的兒子拿著,給客人倒水的,手伸在盆上,主人澆三回,不能多要,也不能不要。她學了一遍,水灑了半盆,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後合,大嬸笑出了眼淚,拉著她的手直拍。

  吃完飯,大嬸拿出一個舊餅乾鐵盒,裡面是一沓照片。黑白的、彩色的,一家人幾十年的日子都裝在裡面。大嬸指著一張:年輕時的她,站在一片林子裡,身後的樹高大茂密。

  「胡楊。」熱合曼說,「村北,白楊河邊上。」

  「現在還有嗎?」

  老人沒答話,把照片收進鐵盒,蓋上了蓋。

  臨走,李明鑰把院裡備的米麵油和大嬸塞給她的一袋核桃做完交換,又在院門口用剛學的維語道別。這回調子對了七八分。大嬸拉著她的手不放,說了長長一串。

  「她說什麼?」

  「她說,」熱合曼發動車子,「下回來,提前打招呼,她給你包苜蓿餛飩。」

  車開出村口,熱合曼忽然問:「你那個信訪積案,翻到哪一本了?」

  「翻了一半。」

  「有沒有一件,」老人看著前頭的路,「白楊河下游,樹的事?」

  李明鑰心裡動了一下:「有。信的落款,就是喀拉蘇村。」

  熱合曼半天沒說話。車窗外,戈壁灘一望無際,偶爾閃過一兩棵孤零零的樹。

  「那是我老家。」他終於開口,「信,是村里人托我找人寫的。寫了三年,遞了三回。」

  「這回不用托人了。」李明鑰說,「信在我桌上。」

  老人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東西,像爐膛里埋著的火,還沒見苗,先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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