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七歲的照片
古麗米娜是被母親和哥哥架進檢察院的。
那天上午,阿依古麗推開李明鑰辦公室的門,臉色不對:「李檢,樓下有個案子,你親自聽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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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室里,姑娘坐在椅子邊上,衣服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張臉。十七歲,縣職校二年級。她母親海日古麗坐在旁邊,手裡的紙巾已經攥成了團;哥哥艾山江站在窗邊,脖子上青筋直跳,像頭被困住的公牛。
事情是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移送過來的,被害人未成年,按慣例通報未檢。
案情不複雜,正因如此才讓人心裡發堵:三個月前,古麗米娜在網上認識了一個「男友」,二十來歲,嘴甜,每天早晚問安,打遊戲帶她上分。上個月,「男友」說自己出了車禍,急需用錢,又哭著說想她。一來二去,姑娘發去了私密照片。三天後,「男友」變了臉——照片在他手裡,拿八千塊錢來換,不然發遍全縣。
八千塊。姑娘攢不夠。拖了一周,對方把她的照片裁掉臉,發進了她學校的一個遊戲群,附言:完整版,私聊。
「學校知道了?」李明鑰問。
「班主任先看到的截圖。」阿依古麗翻著材料,「通知了家長。家長昨天領她去的派出所。」
「哥哥剛才在走廊里說,」阿依古麗停頓了一下,「不想報案,想私了。說八千塊他出,只要對方刪乾淨。」
李明鑰看了一眼窗邊的艾山江。
「叫他進來。」
艾山江坐到她對面的時候,渾身上下都寫著抗拒。他二十五歲,跑長途貨運,皮膚糙,話也糙:「這個事,能不能就到此為止?錢我給,照片刪了,人我們帶回家。我妹妹還要做人。」
「做人?」李明鑰說。
「她一個女孩子!」艾山江的嗓門一下起來了,「這事傳出去,她以後怎麼嫁人?哪個正經人家要她?我們家的臉往哪放?我媽這病那病,氣出個好歹誰負責?」
接待室里,海日古麗的哭聲一下高了起來。
李明鑰等他喊完,把面前的材料輕輕推過去:「對方是什麼人,你知道嗎?」
「什麼人?騙子!」
「不只是騙子。」李明鑰說,「你妹妹這個案子,他手裡不止一張照片,也不止你妹妹一個受害人。你今天私了八千,明天他要一萬六,你有多少錢?你刪得掉他手機里的,刪得掉他網盤裡的?」
艾山江不說話了。
「我再問你。」李明鑰的聲音放緩,「你妹妹做錯什麼了?」
「她——她不懂事,拍那種照片——」
「她是被人騙了。」李明鑰打斷他,「騙她的是個成年人,團伙作案,專挑她這個年紀的姑娘下手。這不是醜事,這是案子。錯的不是她,憑什麼讓她用一輩子道歉?」
屋裡靜了。古麗米娜一直低著的頭,動了一下。
姑娘忽然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蚊子:「我能問一句嗎?」
「你問。」
「我……」她的手指絞著上衣的下擺,絞得死緊,「我還能上學嗎?我們班同學,都知道了。班主任說,讓我先回家『休息』。『休息』是什麼意思,我懂。就是不要我了。」
「誰跟你說的?」
「沒人說。」姑娘抬起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就是不掉下來,「可我又不傻。」
李明鑰看著她,「古麗米娜,我現在以檢察院的名義告訴你:你的學籍受法律保護。誰讓你『休息』,你就讓他來找我。你的課桌,誰也搬不走。」
姑娘的眼淚這才掉了下來。
「今天你們替她低這個頭,」李明鑰看著艾山江,也看著海日古麗,「明天她就再也抬不起來了。」
海日古麗的哭聲慢慢止住了。艾山江盯著桌面,喉結滾了幾滾。
「報了案,會怎樣?」他問,「全縣城都會知道嗎?」
「不會。」李明鑰說,「未成年人案件,辦案全程保密。詢問一次完成,不讓她反覆講;身份信息不公開;開庭也不公開。這些是法律賦予的,不是我照顧你。」
「還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說。」李明鑰看向古麗米娜,語氣放緩,「報案以後,要問話,一次,在專門的房間裡,女民警,我在場,你媽媽也在場。只問一次,問完就不再問你第二遍。你記住多少說多少,記不住的就說記不住,不用怕。」
姑娘點了點頭。這是她進門以後,第一次點頭。
艾山江又沉默了很久,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那……報案。」
送走一家人,阿依古麗在走廊里長出了一口氣,忽然一拳砸在牆上,嚇了自己一跳。
「氣什麼?」李明鑰問。
「氣那個『男友』!」姑娘的眼睛通紅,「也氣……李檢,你不生氣嗎?」
「生氣。」李明鑰說,「所以我下午要去一趟公安局。」
刑偵大隊的辦公室里,主辦的是縣刑偵大隊長叫艾爾肯,五十二歲的老刑警,白頭髮剃得很短。他把進展說了:對方用的社交帳號是買的,IP在越州省臨江市;收款的卡,也是買的。
「還有這個。」艾爾肯把手機里的一張照片翻給她看,是查扣的聊天記錄截圖,一個暱稱叫「導師」的帳號,在群里發「教學文檔」,標題叫《七天養成系話術》。群公告寫著:學費八百,包教包會,出師後月入過萬。
「八百塊,」老刑警冷笑,「買走一個孩子的一輩子。」
李明鑰把那張截圖要了過來,轉發給阿依古麗:「存好。這不是聊天記錄,這是一條產業鏈的價目表。」
「證據在對方手機和伺服器上。我們動作慢一天,他警覺一分,東西一刪,神仙也沒招。「
「那就一天都別慢。「李明鑰說。
「李檢,跨省,要走協查。」
「協查我來盯。」李明鑰說,「我在那邊,還有點老關係。」
走出公安局,天已經擦黑。縣城的路燈次第亮起來。阿依古麗跟在她身後,忽然小聲說:「李檢。」
「嗯?」
「今天你說,錯的不是她。」姑娘的聲音有點沙啞,「我上學那會兒,班裡有個女同學,也是這樣,被人說了三年閒話,後來轉學了,再沒消息。要是當時有人替她說這麼一句……」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李明鑰停下腳步,看著她:「以後有我們替她們說。」
路燈下,兩個女人一前一後往回走。遠處傳來夜市的動靜,李明鑰想起臨江的未檢同行說過的一句話:辦未檢的案子,辦的從來不只是案子,是一個孩子還沒開始的人生。
那時候她覺得這話有點大。
現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