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開燈的談話


  古麗米娜家的院子在縣城邊上,門口種著兩棵桑樹。

  李明鑰是晚上九點上門的,沒穿制服,沒讓阿依古麗陪,手裡提著一袋水果。按她的話說,今晚她不是檢察官,就是個從東邊來的、比古麗米娜大十幾歲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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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日古麗開的門,看見她,眼圈先紅了,把她讓進屋。屋裡燈光昏黃,古麗米娜在自己屋裡,門關著。艾山江還沒回來。

  「她兩天沒怎麼吃東西了。」海日古麗的聲音壓得很低,「也不說話。昨天我把飯端進去,看見她在收拾書包——她說她不想念了。」

  「大嬸,咱們先不叫她。」李明鑰把水果放下,「我先跟你聊聊。」

  兩個女人坐在小方桌兩邊。李明鑰給海日古麗倒了杯水,不急,先問家裡的日子:桑樹多少年了,烤包子的手藝跟誰學的,大嬸年輕時做什麼。海日古麗一開始答得拘謹,說著說著,話頭就鬆了。她年輕時在鄉里的縫紉組,手巧,一家人的衣裳都出自她的手;艾山江十六歲跟車,古麗米娜是家裡最小的,也是最會念書的。

  「她爸爸說,要供她念出來。」海日古麗說到這兒,眼淚又下來了,「現在出了這個事,書還怎麼念,人還怎麼見……」

  「大嬸。」李明鑰等她的哭聲小下去,慢慢開口,「我給你講個我自己的事。」

  海日古麗抬起眼睛。

  「我剛工作那年,辦過一個案子。一個姑娘,跟你女兒一樣大,被網上認識的人騙財騙色,家裡人知道了,先打了她一頓,然後連夜給她相親,兩個月就把她嫁去了外地。」李明鑰的聲音很平,「案子後來破了,騙她的人判了刑。我給她家裡打電話,想告訴她結果。她媽接的,說,別提了,就當沒這回事,她現在是別人家的人了。」

  「後來呢?」

  「後來我再也沒找到她。」李明鑰說,「大嬸,騙她的人坐了牢,可真正替她受罰的,是她自己。而罰她的不是法律,是所謂的『臉面』。」

  「臉面這個東西,」李明鑰說,「有時候是衣服,給人遮寒;有時候是枷鎖,把人鎖死。孩子現在把自己鎖在屋裡,門口得有人站著,告訴她:你沒有錯,出來,天塌不了。這個人不能是我,我只是辦案的。得是你們。」

  海日古麗的眼淚一串串往下掉,掉到圍裙上,洇開一片。

  「我怕她想不開……」她終於說出了最深處的那句。

  「怕就對了。」李明鑰說,"怕,說明你在乎她。但是大嬸,怕不能放在心裡漚著,漚著漚著就成了病。得說出來,還得做點什麼。」

  「我能做什麼?我……」

  「能做的多了。」李明鑰掰著指頭,」她的飯,照做,做她愛吃的;她屋裡的燈,晚上別催她關,讓她知道家裡不嫌她;外頭的閒話,傳到你耳朵里,你罵不回去沒關係,你別往家帶。還有一條最要緊——」

  「哪條?」

  「別哭給她看。」李明鑰說,「你哭,她就覺得自己罪大。你不哭,該吃吃該睡睡,她才知道,天沒塌。」

  海日古麗怔怔地聽著,忽然抓住李明鑰的手:「閨女,你咋懂這些?」

  「我辦過多年未檢。」李明鑰說,「也當過閨女。」

  「所以想不開的事,咱們今晚就把它想開。」

  十點,艾山江回來了。看見李明鑰,他愣在門口。

  李明鑰把他叫到院子裡,就著月光,站在桑樹底下。

  「你小時候,這樹結的桑葚,你摘最高的,你妹妹夠不著,哭,你是不是還得意過?」

  艾山江沒想到她問這個,半天,悶悶地「嗯」了一聲。

  「現在她夠不著的東西又來了。」李明鑰說,「這次不是桑葚,是從網上爬過來的髒東西。你這個當哥的,是站在樹下接著她,還是跟外人一起說她『活該夠不著』?」

  艾山江的頭低了下去。

  「我不是不疼她。」艾山江忽然開口,「我爸走得早——不是沒了,是跟人家去了北疆,十年沒回來。我十六歲跟車,就想著一件事,讓妹妹把書念完,別像我。她考上職校那天,我給她買了個新手機。就是那個手機……」

  他說不下去了,抬手在樹幹上砸了一拳,像砸給自己的一般。

  「手機不背這個罪。」李明鑰說,「用刀的人傷了人,沒人怪刀。你給她買手機,是讓她看世界的,不是讓壞人順著手機爬進來的。這個道理,你得先想通,才能講給她聽。」

  艾山江抬起頭,眼眶通紅:「她聽嗎?」

  「她現在不聽,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是這個家的罪人。」李明鑰說,「你先把你手裡的那股勁鬆開,她才敢把心裡的勁鬆開。」

  「我知道你怕什麼。」李明鑰說,「你跑長途,見過世面,知道人言可畏。你怕你妹妹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但是艾山江,脊梁骨這個東西,是自己先挺直了,別人才戳不動的。你們家現在要是先彎了,她的脊樑就斷了。」

  桑樹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艾山江靠著樹幹,一米八幾的漢子,肩膀一點一點垮下來,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臉。

  「李檢,」他啞著嗓子說,「我妹妹就交給你了。」

  「不是交給我。」李明鑰說,「是咱們一起。」

  十一點,屋門終於開了。

  古麗米娜站在門口,眼睛腫著,小聲說了句什麼。海日古麗後來講給李明鑰聽:她說,媽,我餓了。

  就這四個字,海日古麗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轉身就往灶房跑,圍裙帶子都散開了。

  李明鑰走的時候,那扇門沒有關。門縫裡透出燈光,還有姑娘小聲說話的聲音,說的是維語,她聽不懂,但那語氣是活的,像凍了一冬的渠水裂開了一道縫。

  回家的路上,夜風很涼。李明鑰裹緊了外套,想起臨江,想起念念。天下的孩子都是一樣的,跌倒了,先看的不是傷口,是大人的臉色。大人臉上有光,孩子就敢自己爬起來。

  報案材料第二天上午補齊了。唯一的要求,是艾山江反覆確認的:絕不公開。

  「放心。」李明鑰在受案登記上籤下名字,「這不是照顧,這是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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