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草原夜談


  車開出縣城,一路向南,山就起來了。

  先是戈壁,碎石灘上稀稀拉拉的駱駝刺;再往裡走,埡口一拐,綠顏色毫無預兆地潑下來——山坡上的草,一直綠到雪線底下。雲的影子在草坡上跑,一會兒蓋住這片,一會兒露出那片,光影明明滅滅,像有人在天上抖開一匹巨型手帕。

  馬曉梅把車停在牧道邊上,搖下車窗,深深吸了一口氣:「聞見沒有?草味兒。咱們臨江,花多少錢都買不著這口空氣。」

  接待她們的是馬曉梅救治過的一戶人家。哈薩克族牧民,男人去夏牧場深處趕羊了,女人在氈房門口擠馬奶。看見馬曉梅,女人遠遠就喊,放下奶桶迎上來,拉著她的手不放。

  白天過得慢。李明鑰跟著女主人學搓毛線,羊毛在手裡搓著搓著就斷了,女主人笑得直不起腰,拉著她的手,把她的指頭一根一根擺好。她又去幫著趕羊,羊群根本不聽她的,東一頭西一頭,最後還是那家五歲的孩子,舉著一根小棍,咿咿呀呀地把羊攆回了圈。馬曉梅躺在氈子上笑得打滾:「李檢,你在法庭上那個威風呢?」李明鑰拍掉身上的草屑:「法庭上的羊,比這聽話。」

  晚飯在氈房裡吃。手抓肉,奶茶,包爾薩克蘸著酥油。女主人不會幾句漢話,就一個勁地往她們碗裡添肉,添到堆起來。氈房外面,羊群歸圈的聲音,咩咩的,和風聲攪在一起。

  吃完飯,天還沒黑透。草原的黑來得慢,西邊的天燒著一溜金紅,久久不肯熄滅。兩個女人抱了氈子,躺到氈房外頭的草坡上。

  星星一顆一顆,往外冒。

  在臨江,李明鑰從沒見過這樣的星空。不是幾顆,是整條銀河,像誰把一捧碎鑽撒在了黑絲絨上,密得沒有縫隙。草在身子底下,軟軟的,帶著白天曬過的熱氣。

  「說說話吧。」馬曉梅枕著胳膊,「心理醫生馬大夫,今夜坐診,不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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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什麼?」

  「說徐子謙。」

  李明鑰望著銀河,半天沒吭聲。

  「他結婚,你隨了六百。」馬曉梅側過臉看她,「我問你,難受嗎?說實話。」

  「難受過。」李明鑰說得很慢,「收到請柬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難受的到底是什麼。後來想明白了——不是捨不得他,是捨不得那兩年。那兩年的我,以為日子就該是那樣,上班,下班,攢錢,結婚,一眼望到頭,穩穩的。他結婚,等於替那兩年,正式埋了。」

  「埋了好。」馬曉梅說,「我離婚那年也這麼過來的。我那口子,人不錯,就是倆人都想把對方掰成自己要的樣子,掰了七年,手都掰酸了。散夥那天我一個人吃了頓火鍋,毛肚點了雙份——吃完我就明白了,日子不是跟誰過都行的,是跟對的人了,一個人過,也比兩個人擰著強。」

  「你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能怎麼辦,跟日子較勁啊?」馬曉梅笑了,笑完,忽然話鋒一轉,「那,周遠呢?」

  李明鑰沒說話。

  「別裝。」馬曉梅拿胳膊肘搗她,「全院都看得出來。那個修收音機的,看你的眼神,跟他修機器的時候一個樣——專注得嚇人。還有那個胡楊木鎮紙,啊,跨年夜,頂著雪,送上門。我告訴你,男人這種生物,肯為一個女人花時間磨一塊木頭,比買十個鑽戒都嚇人。」

  「曉梅。」

  「哎。」

  「他在這兒守了二十多年。」李明鑰的聲音很低,「他爸是支邊的,他媽埋在哪兒,他自己就是這塊地里長出來的。我呢?我三年期滿,是要回臨江的。我的編制、我的案子、我爸,都在八千里外。我們倆,一個走不了,一個留不下——中間隔著的不是感情。」

  「那文雁那頓飯呢?」馬曉梅不依不饒,「聽阿依古麗說了,三個人一桌。人家臨走給你留了句話,是吧?」

  李明鑰沒吭聲。

  「修收音機的人,自己也舊了。」馬曉梅把這句話原樣背了出來,縣城就這點不好,什麼風都傳,「嘖,這前女友,是個敞亮人。這話,等於把他親手交出去了。」

  「曉梅,八字沒一撇。」

  「沒一撇,有一捺了。」馬曉梅嘿嘿一笑,「我接生過的娃娃,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倆人之間有沒有動靜,我一眼的事。」

  馬曉梅沉默了一會兒。

  草原的夜徹底黑透了,星星多得嚇人,銀河亮得能看見淡淡的光帶。遠處不知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靜下去。

  後半夜起了點風,草浪一層壓一層,沙沙地響,像大地在磨牙。氈房東頭,女主人的鼾聲隱隱約約,孩子哼唧了一聲,又睡沉了。李明鑰裹了裹氈子,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天黑之後,什麼都不干,只是躺著了。

  來白楊這麼久,她的夜晚屬於卷宗、屬於取證單、屬於一個又一個亮到後半夜的檯燈。唯獨這一夜,屬於星星。

  「明鑰,我問你個事。」馬曉梅說,「你別急著答,先摸著自己心口答——要是明天,組織上問你去留,讓你選,你選哪個?」

  李明鑰想了想,沒出聲。

  「你看。」馬曉梅笑了,笑得很賊,「你猶豫了。三年前你要是被這麼問,你連眼皮都不用眨。剛才那一秒,你猶豫了。」

  「我……」

  「你不是不想留。」馬曉梅一字一字地說,聲音在草原上散得很遠,「你是不敢承認想留。承認了就麻煩了,對吧?承認了,你爸那邊沒法交代,臨江的位子沒法交代,給自己畫好的那條道,全得推翻。明鑰,我幹了快內科,最懂一件事——有些東西,來了就是來了,你憋著,它也在長。」

  李明鑰望著銀河,忽然覺得眼睛發酸。

  她想起聽證會上那條斷了的綠綢子,想起熱合曼說「根斷了,子孫八代受渴」,想起自己窗台上那台舊收音機,想起鎮紙壓在卷宗上的分量——來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是個過客;可這片地,什麼時候起,把根須悄悄伸進了她的鞋底下,她竟然沒有察覺。

  「睡吧。」馬曉梅裹緊氈子,打了個哈欠,「想不通就慢慢想。草原有的是星星,夠你看一晚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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