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巡迴檢察車
入秋以後,牧道就一天比一天難走了。
白楊縣檢察院的巡迴檢察車是一輛舊越野車,車身上印著「檢察」,跑了十一萬公里,減震早就鬆了,走在牧區的搓板路上,一車人像篩子裡的豆子。開車的是院裡的老司機張師傅,五十出頭,在院裡開了二十六年車,縣境內哪條溝里有一座橋、哪道樑上有一段翻漿路,他不用導航,全在腦子裡。
這趟下鄉,是公益訴訟條線的例行巡迴:兩個司法救助對象回訪,三處河湖「四亂」點位複查,順帶把普法材料捎給牧業隊。李明鑰帶隊,阿依古麗抱著一摞宣傳冊坐在後排,膝蓋上還擱著給救助對象孩子買的文具。
上午順當得很。兩戶回訪做完,受助的牧民往車裡塞奶疙瘩,推都推不掉。張師傅一邊躲一邊說,再塞,再塞車就超載了,交警要罰的。滿院子的人都笑。
頭一戶回訪的是一位老額吉。前年她孫子騎摩托撞上護欄,肇事方賠了錢卻拖著不給,是檢察院支持起訴加司法救助,把孩子從醫院拉了回來。如今孩子腿好利索了,在自家牧場支起兩頂氈房,辦了個小小的牧家樂。老人拉著李明鑰的手,一個勁兒往她兜里塞奶疙瘩,漢語不會幾句,翻來覆去就一個詞:「好人,好人。」李明鑰出來以後跟阿依古麗說,咱們辦的案子,在卷宗里是結案,在人家家裡,是過日子——日子過起來了,案子才算真結了。
麻煩出在下午。
過了三道灣,離牧業隊還有二十多公里,車頭忽然一歪,右前輪「咣」的一聲磕進一個被雨水淘空的暗坑,緊接著發動機艙里傳出一聲悶響,一股白汽從引擎蓋的縫裡鑽了出來。
張師傅下車,掀開蓋子看了一眼,又趴到車底下看了一眼,爬出來的時候,半邊臉都是土。
「水箱裂了。」他拍拍手,「風扇皮帶也斷了。走不了了。」
手機舉起來,一格信號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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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修車鋪在鄉里,七十公里。」張師傅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往西斜了,戈壁灘上的風一陣涼過一陣,「我先守車,明天一早想辦法攔車回鄉里叫救援。你們三個——」他朝山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翻過那道坡就是牧業隊的夏牧場,走一個多鐘頭。今晚你們去那兒借宿,明早再會合。」
李明鑰把車上的水和宣傳冊分了分,一人背一包。臨走,張師傅從工具箱裡摸出一隻手電要塞給她。她擺擺手,拉開背包的側兜,抽出一支警用強光手電。
「我自己帶著呢。」
張師傅接過去掂了掂,笑了:「好傢夥,警用的傢伙什。怪不得李檢走哪兒都不慌。」
她笑了笑,沒接話。這支手電,是兩年前離開臨江的前一夜,齊向東拎著個袋子闖進餞行宴、往她面前一放留下的。那天這位老搭檔板著臉交代:南疆有些地方晚上停電,這個亮,充一次電用半個月;誰要是敢欺負你,拿這個照他眼睛。兩年了,手電跟著她跑遍了白楊縣的溝溝坎坎,外殼磕出幾道印子,充一次電,還真就能用半個月。
「坡上好走,跟著羊道走,錯不了。」阿依古麗說,「羊比人認路。」
羊道果然好認。窄窄的一條,被幾輩人的羊群踩得發白,在草坡上一拐一拐,像誰用粉筆在山脊上畫了一道線。翻過坡頂的時候,太陽正往雪山頂上落,整面山坡的草全被染成了金的,風一過,金浪一層推著一層往遠處跑。阿依古麗站住不走了,看了半天,說:「李檢,我在這個縣活了二十九年,頭一回爬到這麼高的地方看日落。」
坡下的窪地里,幾頂氈房散著,炊煙細細地升起來,一條大狗聽見動靜,汪汪地迎了出來。
氈房裡出來的老人,李明鑰認得——托合提。上一回見,還是春天在牧業隊做河道調查的時候,老人給他們講過白楊河改道的老故事,講到末了,說了那句她一直沒忘的話:那時候的水,是拿命換來的;現在有的人,拿水換錢。
老人也認出了她,眯著眼睛打量了兩秒,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檢察院的丫頭!」他回頭沖氈房裡喊了一嗓子,又轉過來,不由分說地把他們的背包都卸了,「車壞了?壞了好,壞了好——車不壞,你們還不來呢!」
氈房裡燒著干牛糞,暖烘烘的。女主人是老人的兒媳婦,手腳麻利,先把奶茶燒上,又把饢和酥油擺出來。老人的孫子放學回來,書包一扔,先盯著客人的制服看,被他奶奶拍了一下後腦勺,才老老實實過來問好。
手抓肉端上來的時候,天徹底黑透了。
羊肉是現宰的,清水煮,只放鹽,撈出來盛在大盤子裡,油亮油亮的。老人用小刀把肉割成小塊,先割了一塊羊尾油,雙手遞給李明鑰:「遠路上的客人,吃這個,壓壓風。」肥油入口,一點不膩,又香又潤。老人看她吃完了,滿意地點頭:「好。不拿架子的人,草場歡迎。」
肉吃到一半,老人起身,從氈房的角落裡取出一把都塔爾。兩根弦一調,滿氈房的人都安靜了。
「彈一個。」兒媳婦往火塘里添了一塊牛糞,「今天高興。」
李明鑰這才留意到,氈房的牆角掛著一面手鼓,鼓面裂了一道長口子,蒙皮鬆塌塌的。是老人講過的那面敲破的鼓。見她的目光落上去,老人擺擺手:「破嘍,轉場那年從馬背上摔的。兒子說要給我買新的,我不讓——東西破了,情分不破。掛著,是個念想。」
老人清了清嗓子,弦子一響,開口唱了。
是木卡姆的曲子。兩根弦一起,像老人在搓一根毛線——先捻出一個細頭,再一股一股往上續,越搓越粗,越搓越韌;搓到緊處,弦聲密起來,像一隊馬踏在凍硬了的草場上,蹄聲砸著地皮,氈房四壁的毛氈都跟著嗡;再往後,那股線又一股一股地往回收,收到末了,只剩極細極韌的一縷,懸在火塘上頭,久久不肯離去。
氈房裡沒人說話。火塘里的牛糞燒得噼啪響,火星子一明一滅。老人的孫子本來在劃手機殼,劃著名劃著名,手停了,仰著頭聽他爺爺唱。兒媳婦靠在氈房邊上,手裡搓著毛線,嘴唇跟著動,不出聲。
一曲唱罷,老人把琴抱在懷裡,問李明鑰:「丫頭,聽出來唱的啥沒有?」
李明鑰搖頭。
「唱的是河。」老人說,「我們的先人唱:河從雪山來,走了八百里,不渴著一穗麥子,不繞過一頂氈房。河是有心的,你敬它,它就養你;你欺負它——」老人把都塔爾放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它記在這兒。」
他看著李明鑰,渾濁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嚇人。
「歌里唱的河,就是你們案卷里的河。」老人說,「春天我就看出來了,你們在辦它的事。丫頭,河的事,多上點心。它不會說話,可我們祖祖輩輩,都是它奶大的。」
李明鑰端著奶茶,半天沒說出話。氈房外頭,風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接著剛才那個調子,繼續往下唱。
那一夜,她睡在氈房靠牆的花氈上,聽著外頭的風聲,很久才睡著。手電壓在枕頭邊上,像過去的每一夜。睡之前她想起白天壞在半路的檢察車——要不是那個暗坑,這股白汽,這條羊道,她這輩子聽不到今晚這曲木卡姆。有些路,是車壞了才走得到的。
第二天一早,張師傅攔了一輛拉草的車回鄉里叫救援。臨走,托合提老人拉著李明鑰的手,送出去老遠。
「丫頭,還有一句話。」老人站在坡口,朝雪山的方向眯起眼睛,「今年山里不對勁。開春化雪就化得凶,雪線一天比一天高。我放了五十年牧,雪水的脾氣我認得——今年的雪水,比往年急。」
他回過頭,「回去告訴你們管水的人,山上怕是憋著事呢。早點防,別等水下了山再防。」
李明鑰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雪山在晨光裏白得晃眼,山頂的雲一縷一縷,走得飛快。
她把這句話,原原本本記在了巡迴工作日誌的最後一頁。
記完,她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記號——那是她的老習慣,凡是要緊的話,畫個記號,往後翻卷的時候,一眼就認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