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保住養老錢
事情是從玉山江大嬸的一個電話開始的。
那天下午,大嬸給李明鑰打電話,吞吞吐吐,繞著彎子問:「閨女,問你個事。有個……國家發錢的項目,叫啥『鄉村振興扶持基金』,說是以前交的什麼保證金,現在連本帶息還給老百姓。村頭好幾個人都報了名,一個人能返十八萬八——就是得先交兩千塊的『解凍手續費』。這個……靠譜嗎?」
李明鑰心裡咯噔一下:「大嬸,您交了沒有?」
「我還沒。」大嬸的聲音低下去,「你大叔這兩天正跟我鬧呢。他瞞著我,已經把兩千塊轉出去了,還想再交五千的『高級會員費』,說高級會員返得多……」
「讓他一分錢都別再轉。」李明鑰說,「我現在就讓人過去。」
她放下電話,第一個想到的人是阿迪力。
反詐義警幹了快一年,這小子如今是縣反詐中心的「編外專家」。接到電話,他只問了三句話:在哪兒報的名、群里多少人、收款的是什麼帳戶。聽完就說:「李檢,這是『資產解凍』類,專騙老人的。劇本我都能背下來——先發一張假紅頭文件,再發幾個『到帳截圖』,最後一定有人在群里哭著說『感謝國家,我領到錢了』,那個哭的,就是託兒。」
「騙子的劇本,我替你們先讀完了。」他說,「今晚我回村里去。」
喀拉蘇村,熱合曼家的院子裡,天黑透以後,陸陸續續來了二十多個老人。
阿迪力往院子中間一站。熱合曼搬了個木墩子讓他坐,他沒坐,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子。
「叔,嬸,我問一句。」他開口就問,「咱們村,往那個『基金』里交過錢的,有幾個?舉手我不看,你們心裡數。」
院子裡靜了靜。玉山江大嬸的老伴把頭扭到一邊。牆角有個老漢咳嗽了一聲。
「我數給你們聽。」阿迪力翻開本子,「玉山江大叔,兩千。艾山江大爺,兩千。阿依夏木大嬸,四千——嬸,您那四千里有兩千是借的吧?還有三組的老校長,六千五。老校長,您先別瞪我,您閨女昨天給我打的電話。」
老校長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你咋知道——」
「我不光知道您交了六千五。」阿迪力說,「我還知道,下禮拜三,群里會通知您,說您的『返款』批下來了,十八萬八,但是提不出來,要再交一萬二的『個人所得稅』。您信不信?」
老校長愣住了:「你咋……」
「因為這個劇本,全疆的老人,聽的是同一出。」阿迪力把本子合上,「我被騙過。不是這種,是另一種——我那時候在西安,人家說動動手指就掙錢,我把卡借給人家『走流水』,差一點就進去了。是檢察院和公安局把我撈回來的。」
院子裡一點聲音都沒有。柴火垛上的貓跳下來,悄無聲息地走了。
「他們的話術,我給你們拆一拆。」阿迪力扳著手指頭,「第一步,紅頭文件——叔,那文件是真的嗎?你們記不記得,文件上那個章,圓得跟月餅似的?真的公章,邊框有磨損,字口有毛刺。他們的章,是電腦畫的。第二步,到帳截圖——我昨天拿手機,三分鐘做了一張,一模一樣,想做成多少錢就多少錢。第三步,最毒的,是群里那幾個哭的人。『我領到錢了,感謝國家』——叔,嬸,咱們村祖祖輩輩講究個啥?拿了不該拿的錢,睡不著覺。他們就是算準了咱們這份對國家的信任,才敢拿『國家發錢』這四個字騙咱們。」
玉山江大嬸的老伴忍不住開口:「那……那要是真的呢?萬一呢?」
「大叔,萬一是真的,錢在國家的帳上,跑不了,我明天陪您去派出所查。」阿迪力看著他,「可要是假的——您那兩千塊,是您跟大嬸賣了三個月的雞蛋攢的。真的假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天底下沒有一個正經項目,是讓您先掏錢、再領錢的。國家給老百姓發錢,什麼時候收過手續費?您家發地補的時候,國家跟您收過『收稅手續費』嗎?」
院子裡有人笑出了聲,笑完,又都沉默了。
熱合曼一直沒說話。他蹲在門口,站起來。
「都聽見了?」老支書開了口,滿院子卻都靜了,「明天一早,交過錢的,跟我去派出所報案。沒交的,把那個群退了。往後村里再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先問阿迪力,再決定掏不掏錢。」
他隨後又說:「我把話放這兒——咱們村的人,窮過,沒丟過人。別到老了,讓騙子用錢當誘餌,把一輩子的清白名聲換走。」
那一晚,阿迪力沒回縣城。他帶著兩個村幹部,一家一家敲門,把已經進群還沒來得及交錢的七戶老人,一戶一戶勸下來。勸到最後一戶,已經是後半夜兩點多。那家大爺倔,隔著門喊:「我的錢,我樂意!」阿迪力就在門外蹲著,隔著門縫給他講自己在西安被騙的事,講了四十分鐘,門開了。
三天後,縣反詐中心順著他整理的線索,凍結了那個「基金」的三個收款帳戶,串並出全疆五個地州、兩百多名受害老人。地區公安局專門給白楊縣發了通報表揚。
又過了一個禮拜,派出所所長專程跑到合作社找阿迪力。所長姓蔣,是從武警部隊轉業的老兵,說話直來直去:「小伙,所里研究了,把你的名字報到縣局了——今年輔警招錄,給你報上了。筆試面試體檢,一關一關來,我們不含糊,你也別含糊。」
阿迪力愣在那兒,半天,問了句:「所長,我……我有過那個事,政審能過嗎?」
「你的事,卷宗我看過。」蔣所長拍拍他肩膀,「相對不起訴,不構成犯罪——這是法律給你的說法。我看人的說法另算:一個跌過跟頭、爬起來就替全村人看門的小伙,這樣的輔警,我要定了。」
那天晚上,阿迪力從合作社往家走。走到村口,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蹲在渠埂上等他——是他父親。
熱合曼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什麼都沒問,就說了句:「回家。」
爺兒倆順著渠埂往村里走。月亮很好,渠水嘩嘩地響。走了半截,熱合曼忽然說:「你蔣叔今天給我打過電話了。」
「哦。」
「輔警。」老支書目視前方,「好好考。考上了,你就是吃國家飯的人了——吃國家飯,腰裡那桿秤,就得比人家的准。」
「嗯。」
又走了一段。快到院門口的時候,熱合曼放慢了腳步,低聲說:「西安那事……我那時候話重了。你回來大半年,沒跟你好好吃過一頓飯。」他清了清嗓子,「今晚你嬸子包了餃子,羊肉皮牙子餡的。」
阿迪力沒吭聲。渠水響了一陣,他說:「我走慢點,等等你。你腿不好。」
月光底下,爺兒倆一前一後,影子在渠埂上慢慢併到了一處。這是他從西安回來以後,父子倆頭一回,肩並肩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