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賣身契
古麗米娜出名了。
合作社的電商做起來以後,穆凱代斯把她拉進了直播間。這個從泥潭裡爬出來的姑娘,像是天生吃這碗飯的:人俊,嘴甜,普通話說得字正腔圓,講起核桃來,從喀拉蘇的老樹講到合作社的晾曬場,眼睛裡有光。一年下來,她的帳號漲了八十多萬粉絲,光「雙十一」一場,就給合作社賣了七十多萬的貨。地區的報紙給她做了半版專訪,標題叫《核桃樹下的零零後》。
麻煩,也是跟著名氣一起來的。
今年開春,一家叫「星瀾傳媒」的MCN機構找上門來。公司在地區最氣派的寫字樓里,來的人姓范,一身名牌,說話像抹了蜜:「古麗米娜妹妹,你這樣的苗子,窩在縣城賣核桃,可惜了。簽給我們,一年保底三百萬流水,公司給你配團隊、配投流,把你做成全疆農貨一姐。」
合同三十一頁。古麗米娜看不懂,可三百萬她聽懂了。合作社的姐妹們也勸她:簽吧,公司這麼大,還能騙人?她想起當年那個把自己拖進黑屋子的人,也想起李明鑰說的「往後天大的事,先看清楚再簽字」——她留了個心眼,說考慮考慮。
可范經理的攻勢太密了。今天一束花,明天一場「全疆主播大會」的邀請函,後天直接開來一輛保姆車,接她去地區「考察」。公司的直播間比她家的院子還大,補光燈一打,她往那兒一站,跟電視裡走出來似的。回來的路上,范經理把合同又遞過來,翻到最後一頁:「妹妹,就簽個字。你簽了,明天就有專門的運營跟著你。」
她簽了。
簽完的第二個月,味道就變了。
先是帳號被公司收走「統一運營」,密碼改了,她自己登錄都要打報告;再是排期,一天播六個小時,下播還要拍短視頻,拍到凌晨;再往後,公司給她接的貨越來越雜——從核桃變成了面膜、減肥茶,還有一款她連名字都沒聽過的「膠原蛋白飲」。她不肯播,說這東西我沒用過,不能瞎吹。運營把合同拍在桌上:「第十條,乙方應服從甲方合理安排的商業活動。不播?不播就是違約。」
她想解約。范經理還是那張笑臉,把合同翻到第十七條,指給她看:合作期十年,乙方提前解約,賠償甲方違約金——三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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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萬。古麗米娜數了三遍零。
「妹妹,別害怕。」范經理把合同合上,語氣還是軟的,「公司也是按規矩辦事。你想想,公司在你身上投了這麼多流量,你說走就走,我們的損失找誰要去?安心播,啊。你是個聰明姑娘。」
那天晚上,古麗米娜在家坐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她翻出手機通訊錄,找到那個置頂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一通,她只說了一句:「姐姐。」就哭得說不成句了。
李明鑰是當天下午就感到了地區。
她把那三十一頁合同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看到第二遍的時候,拿起筆,在紙上記了四行字。
「哭完了?」她把筆放下,「哭完了聽我說。這份合同,一頁一頁看,每一條都穿著合法的外衣;可合起來看,它是一張大網。」
她掰著手指頭給古麗米娜算:「帳號歸公司——你的人設、你的名字、你的粉絲,一夜之間都不是你的了;合作十年——你今年二十,簽到你三十歲,一個姑娘最好的十年;流水抽成七成——你掙一百塊,七十塊是他的;違約金三百萬——他們在你身上總共投了不到二十萬的流量,這是拿違約金當生意做。格式條款,顯失公平;限制你擇業和人身自由的條款,無效;違約金高得離譜,法院可以調。一句話:合同一頁頁都合法,合起來吃人。」
古麗米娜眼睛紅紅的:「那……我們能贏嗎?」
「能不能贏,看法條,也看證據。」李明鑰說,「但有一件事我現在就能告訴你——這個官司,檢察院支持你起訴。」
支持起訴。檢察機關對損害弱勢群體合法權益的行為,可以支持受損害的單位或個人向法院起訴。李明鑰向院裡做了匯報,檢察長艾合買提聽完,就一句話:「這種『賣身契』,坑的不止她一個。支持起訴,辦紮實。」
接下來的半個月,阿依古麗幫著古麗米娜,把證據一樣一樣固定下來:合同的電子版和紙質版、公司改帳號密碼的操作記錄、排期表和考勤截圖、流水抽成的帳單,還有那段運營威脅「不播就是違約」的錄音——古麗米娜留了個心眼,那天偷偷按了錄音鍵。
「可以啊。」阿依古麗聽完錄音,抬頭看她,「都會取證了。」
「姐姐們教的。」古麗米娜小聲說,「我栽過一回。這一回,我不想光等著別人救。」
起訴狀遞到地區中院那天,范經理的電話打到了李明鑰的辦公室——不知道他從哪兒摸到的號碼。
開庭之前,星瀾傳媒遞過一次話:庭外和解,違約金三百萬,降到五十萬,「交個朋友價」。
古麗米娜動搖了一晚上。五十萬,合作社的姐妹們湊一湊,再借一借,不是湊不出來。第二天一早,她給李明鑰打電話,說:「姐姐,我想通了——不和解。五十萬我也拿不出來;再說,我要是花錢買個自由,後頭的妹妹們,就都得花錢買。」
李明鑰拿著電話,半天,說:「長大了。」
還有一個意外之喜。阿依古麗發在網上的案情理順帖,引來了兩個找上門的姑娘——都是跟星瀾簽過類似合同的小主播,一個跳舞的,一個唱歌的,違約金一個八十萬,一個一百二十萬,都被「嚇」住了,不敢播,也不敢走,白白耗著。她們願意出庭作證,也願意把各自的合同提供法院參考。阿依古麗把兩份合同看完,冷笑了一聲:「模板一模一樣,連錯別字都一樣。李檢,這不是個案,是流水線。」電話里,他的語氣還是滴水不漏:「李檢察官,久仰。合同糾紛嘛,民事的小事,何必驚動檢察機關?這樣,我們老闆說了,古麗米娜的合同,可以談,違約金嘛,也不是不能商量——大家交個朋友。」
「范經理。」李明鑰說,「我的電話,你從哪個渠道拿的,我不過問。我只回覆你一句:首先,這不是小事,格式條款坑害一個是一個,我們辦案,辦的就是這個『一個』;其次,違約金商量不商量,法庭上見;最後——」
「交朋友就免了。我交朋友,挑人。」
掛了電話,阿依古麗從卷宗里抬起頭,欲言又止。
「說。」
「李檢,我托在地區工作的同學查了一下星瀾傳媒的底。」阿依古麗把一張紙推過來,「註冊股東是個自然人,叫范國梁,就是那個范經理的哥哥。可辦公場地的租賃合同上,付錢的是一家叫『瀾庭資本』的投資公司。我同學順嘴說了一句——瀾庭資本在這棟寫字樓里還有一戶鄰居,熟得很。」
「誰?」
「綠野集團的公關部。」阿依古麗一字一字地說,「同一層。」
李明鑰捏著那張紙,站在窗前,很久沒有說話。
樓下車水馬龍。她想起冷鵬的刪帖公司,想起桑寶成的「項目執行」,想起許諾那間永遠備著礦泉水的會議室。網紅、流量、輿論、資本——這些東西本來離白楊河很遠,可現在,它們和那條河,住進了同一棟寫字樓。
「記一筆。」她轉過身,「這條線先存著,不併案,不打草驚蛇。眼下,先把古麗米娜的官司打漂亮——一個姑娘敢從三百萬的賣身契里往外走,走通了,後頭就有一百個姑娘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