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古麗的核桃樹
地區中院一審判決:案涉經紀合同中,帳號歸屬、十年獨家合作、七成抽成等條款,屬於提供格式條款一方不合理地免除或者減輕其責任、加重對方責任、限制對方主要權利,依法無效;約定的三百萬違約金,遠遠超出星瀾傳媒的實際投入與損失,依法調整為八萬元。宣判的法官最後加了一句:合同的效力,止於公平;流量的生意,不能建立在人身依附之上。
八萬元。古麗米娜當庭就哭了。走出法院大門,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判決書拍下來,發在姐妹們的群里,配了三個字:自由了。
星瀾傳媒上訴,二審維持原判。這是後話。
自由了的姑娘們,沒急著慶祝。判決書下來的第三天,合作社的庫房裡,古麗米娜把跟她一起做直播的五個姑娘都叫齊了,李明鑰和阿依古麗也來了。
「我琢磨了一個月。」古麗米娜站起來,給每人碗裡添上茶,「給別人播,播得再好,人設是人家的,帳號是人家的,咱們就是個出臉的。我想好了——咱們自己干。自己的帳號,自己的牌子,自己的核桃。」
「牌子叫啥?」一個姑娘問。
「叫『古麗的核桃樹』。」她說,「不是我古麗米娜一個人的『古麗』——咱們六個,名字里四個帶『古麗』。古麗是花的意思。咱們這朵花,開在自個兒的核桃樹上。」
庫房裡一片叫好。穆凱代斯當場拍板:合作社的貨源優先供她們,帳期放寬到三個月。李明鑰提醒了三件事:商標先註冊,類別要全,別等人搶注;食品經營許可、檢測報告,一樣不能少;合同——「往後你們跟誰簽合同,簽之前,先念一遍給阿依古麗聽。」
分工當場就定了:古麗米娜管直播和外聯,一個學過會計的姑娘管帳,兩個管品控和打包,年紀最小的那個,負責學著拍短視頻。姑娘們給第一批貨設計的包裝盒,土黃色,正面印著喀拉蘇那棵三百年的老核桃樹,樹底下印著一行小字:樹在,日子就在。
商標的事還真出了個小波折。查詢的時候發現,鄰縣一家公司去年搶注了「古麗核桃」,類別高度近似。姑娘們急了,李明鑰反倒笑了:「急什麼?他注的是『古麗核桃』,你們要的是『古麗的核桃樹』——一個字一個字區分開。註冊的時候,圖形、文字、組合,三層都報;他要是惡意囤標,咱們保留提無效宣告的權利。記著,牌子還沒亮,先學會護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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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們都笑,笑完,古麗米娜認認真真地說:「姐姐,這一課,我們拿三百萬買的,忘不了。」
牌子立起來,貨好,人實在,直播間的人氣一個月就回來了七成。可新的難處,跟著訂單一起來了。
物流。
白楊縣到最近的貨運鐵路站,四百公里;到烏魯木齊,八百公里。核桃、核桃油、核桃醬這些貨,走的是公路零擔,一車貨要在路上顛簸五六天。夏天一到,問題全來了:核桃醬脹瓶,核桃仁返油,客戶收到手,箱子都是軟的。差評一條接一條,退貨率躥到了百分之十五。更心疼的是鮮核桃——喀拉蘇的老樹核桃,鮮果仁甜得能掐出奶來,本來能賣出三倍價,可走普通快遞,到內地全成了「熟核桃」。
那天晚上算帳,古麗米娜算著算著,把筆放下了。
最讓她們難受的,是一單上海退貨。
那位客戶買了兩瓶核桃醬,收到的時候,一瓶脹了蓋,醬汁順著箱縫滲出來。負責客服的姑娘打電話過去道歉,說著說著就哭了。電話那頭倒是個爽朗的上海阿姨:「小妹妹,不哭不哭。東西壞掉,是路太遠,不怪儂。醬我吃過一罐好的,味道老靈光——這樣,等天氣涼快了,我再買,儂給我留著。」
掛了電話,姑娘哭得更凶了。古麗米娜把這事記在了小黑板上,旁邊寫了四個字:路,一定要通。
「運費吃掉我們兩成利潤。」她說,「退貨再吃掉一成。姐妹們,咱們不是敗給星瀾,是敗給這條路。」
庫房裡的燈亮堂堂的,可卻照得幾個姑娘的臉都發暗。一個姑娘小聲說:「要不……鮮核桃就不做了?光賣乾貨。」
「不做?」古麗米娜抬起頭,「老樹核桃最金貴的就是那一口鮮。把最金貴的扔了,咱們這牌子還剩啥?」
沒人接話。
這事,是李明鑰周末到合作社回訪的時候知道的。她蹲在庫房門口,看完那張運費明細表,又看了看碼在牆角的退貨箱,半天沒說話。
「古麗米娜,我念書的時候,學過一句經濟學上的老話。」她忽然開口,「流通,是生產的另一半。你們現在,是把生產這一半做到了九十分,流通那一半,卡在四十分。」
「姐姐,道理我們懂。」古麗米娜苦笑,「可冷鏈車、冷庫、泡沫箱加冰袋,哪一樣不要錢?我們問過,發一單鮮核桃到內地,光冷鏈成本就十九塊——十九塊啊,我們的鮮核桃一斤才賣多少錢?核桃出得去,姑娘們的腰杆才出得去。可現在,核桃卡在半路上,腰杆也跟著卡在半路上。」
這句話,李明鑰記住了。
回去的路上,她把這句話原原本本學給了王建國聽。指揮部最近正組織援疆幹部下企業調研,「核桃卡在半路上,腰杆卡在半路上。」王建國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這姑娘,會算帳,還會說話。這話比十份調研報告都管用。」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的那張阿克蘇地區地圖跟前。地圖上,援疆項目都用紅簽標著:學校、衛生院、大棚、自來水廠。他的手指在縣城東郊的一片空白上點了點。
王建國在新疆進進出出快三十年,地圖上的空白,他比誰都清楚意味著什麼。九八年那會兒,牧區的牛奶運不出來,老鄉眼睜睜看著奶子一桶一桶倒掉——沒有路,沒有冷櫃,好東西,爛在了好地方。這話他沒跟李明鑰講,講出來太苦。他只是翻開自己那個筆記本,在「冷鏈」兩個字底下,畫了兩道槓。
「明鑰,冷鏈這個事,不是一家企業的事,也不是一個合作社的事。」他說,「一棵核桃樹的果子要走出去,靠一輛車不行,得有一個園——預冷、分揀、冷藏、幹線運輸,串成一條鏈。這種投入,企業算不過帳,合作社更算不過帳,可援疆資金算的是另一本帳:這條鏈通了,受益的是全縣的核桃、紅棗、蘋果,是幾百個古麗米娜。」
他轉過身:「你先別聲張。指揮部下個月正好要開會研究新一批產業援疆項目——冷鏈物流園,指揮部來想辦法。你回去告訴那幫姑娘,核桃該摘摘,該賣賣,別泄氣。」
李明鑰看著他:「八字還沒一撇,你就讓我把話帶給她們?」
「撇是沒有。」王建國重新拿起桌上的調研報告,「捺,不是已經在那六個姑娘身上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