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冷鏈物流園
援疆產業園冷鏈物流項目的動議,四月份上了指揮部的項目論證會,六月份,立項批了下來:選址縣城東郊,占地一百二十畝,預冷庫、低溫分揀中心、冷藏幹線集散場,一期投資九千萬,援疆資金和縣配套各一半。
這是白楊縣建縣以來單體最大的產業援疆項目。縣裡成立了項目專班,指揮部分管產業的副領隊掛帥,成員里有發改、農業農村、自然資源的人,也有縣裡請的第三方造價和監理。招標公告掛出去,資格預審的報名函,雪片一樣飛來了十七家。
招標文件是在論證會上磨出來的。磨得最久的,是申請人資格那一條——「具有良好的環境信用記錄,近三年內無重大生態環境違法記錄,無未決重大生態環境訴訟」。
有老委員提醒:縣裡眼下就有這麼一起公益訴訟,被告是本縣的納稅頭名。這條一寫,等於明著擋人。專班的副領隊把筆一放:「擋的不是人,是風險。冷鏈園將來天天過食品,入口的東西,建設方的環境信用必須是硬槓槓——今天不寫,明天審計問起來,誰答?」
表決,全票通過。
散會那天晚上,錢守業給王建國打了個電話。電話里沉默了半天,就說了一句:「資格那一條,我問過了。按規矩辦——縣裡這回,不攔。」他又補了一句,「老王,我快到站了,有些帳,不想留給下一任接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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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請人第十七家,是綠野集團。
鄭鶴鳴的資格預審文件,是認認真真做的。他請了疆內最好的設計院,方案做了兩百多頁,連預冷庫的月台朝向都畫了日照分析;報價,壓到了成本線上沿。他不是來做樣子的——冷鏈園一旦攥在手裡,全縣的林果出山都要從他的園裡過,這是一本三十年的大帳,也是一張最好的「洗白」名片。只可惜,方向反了:他想用項目蓋住案子,而招標的那把尺子,量的偏偏就是案子。
鄭鶴鳴親自把資格預審文件送到了專班辦公室。那天他沒帶隨從,文件袋雙手遞上,笑還是那副恰到好處的笑:「各位領導,綠野在白楊縣扎了快三十年,縣裡的路、水、學校,我們建過不少。這一回,縣裡的果子要出山,綠野想出一份力——價錢上,我們讓利;質量上,歡迎最嚴的監理。」
接待他的是專班的小年輕,客客氣氣收了文件,客客氣氣送出門。
三天後,資格預審結果公示:十六家通過,一家未通過——綠野集團,未通過原因寫得明白:企業目前涉及重大未決生態環境民事公益訴訟,不符合本項目申請人資格要求中關於「具有良好的環境信用記錄」之規定。
這一條,是論證階段就寫進招標文件的。當時還有人猶豫,說會不會太針對性。專班的意見很統一:冷鏈園往後天天跟食品打交道,環評信用必須過硬,不是針對誰,是對著全縣人的嘴。
公示出來後兩個小時,鄭鶴鳴的車停在了指揮部樓下。
他要求見王建國。秘書進去通報,王建國想了想:「請上來。門開著。」
鄭鶴鳴進門的時候,臉上還是笑的,只是那笑比往常薄了一層,像貼上去的。他不坐,開門見山:「王領隊,我就問一句——資格那一條,是不是專門為綠野設的?」
「鄭總,坐。」王建國給他倒了杯水,「不是為你們設的,是為這個項目設的。白紙黑字,所有報名企業一把尺子。綠野的案子沒了結,這是事實,不是看法。」
「案子是案子,工程是工程。」鄭鶴鳴的聲音還是平的,「王領隊,九七年我進白楊縣的時候,縣裡財政一個月發不出工資,是我墊上工程款修的第一條柏油路。這些年,綠野納的稅、解決的工作崗位,你們帳上都有。一條還在『審理中』的公益訴訟,就把人擋在門外——寒心吶。」
「鄭總,正因為你們建過路、納過稅,我今天才跟你把話說透。」王建國把水杯往他跟前推了推,「冷鏈園是援疆資金的項目,援疆資金一分一厘,都要經得起回頭看。這個節骨眼上讓綠野進場,將來案子判下來,不管是輸是贏,別人都有的講:你看,打官司歸打官司,項目照給——到時候,髒水潑的不光是綠野,是指揮部,是援疆這兩個字。」
他看著鄭鶴鳴,語氣放緩了些:「案子了了,信用修復了,後頭的項目,門還開著。這一條路,我們想交給乾淨的企業修——鄭總,你要是真想讓綠野乾乾淨淨,最快的辦法不是找我,是把河岸邊該補的樹補上,把該清的污染清掉。路在那兒,比在這兒坐著有用。」
鄭鶴鳴端著那杯水,始終沒有喝。
他靜靜地看了王建國幾秒鐘,忽然笑了笑,站起身:「王領隊,受教了。」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放得很輕,「打擾了。」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像是隨口一說:「對了,聽說你們這個冷鏈園,是給那些賣核桃的小姑娘們修的?情懷動人。就是不知道,情懷結出來的果子,運不運得出去。」
門帶上了。王建國站在窗前,看見那輛黑色越野車開出大院,在門口停了幾秒鐘,才並上車流。
那天下午,綠野集團的司機在樓下等了四十分鐘。老闆上車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跟門房打招呼的聲調都和平時一樣。只有一件事不對:他煙戒了七年,上車第一句話是——「有煙嗎?」
當天晚上,縣裡綠野大廈頂層那間辦公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保安後半夜巡邏,看見鄭鶴鳴一個人坐在落地窗前,沒開大燈,桌上攤著一張白楊縣的地圖,一支筆,一個空了的菸灰缸——他戒了多年的煙,這天晚上又點上了。他就那麼坐著,一根接一根,看著地圖上那條彎彎的藍線,從雪山下來,穿過大半個縣,流進沙漠。
抽屜里有一本舊相冊,他翻出來過。最前頭那頁,是一張九七年的照片:剛通的柏油路上,一群戴安全帽的人站在壓路機前頭,笑得見牙不見眼。最中間那個黑瘦的年輕人,是他。照片背後有他當年的鋼筆字:白楊縣第一條柏油路,通車紀念。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又把它塞回了抽屜最底層。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拿起筆,在地圖上游那片條田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畫完,他盯著那個圈看了很久,又把筆放下了。他把地圖折起來,鎖進抽屜,按滅了最後一支煙。
樓下的縣城開始甦醒。這座城市裡沒有人知道,昨夜有一個商人,對著一條河,坐到了天亮。
早上八點,新公關總監請示冷鏈項目落選的公關口徑——要不要發一篇「綠野集團積極參與家鄉建設」的通稿,把落選的事圓一圓。
鄭鶴鳴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條剛醒的街,很久,說:「一個字不發。」
「鄭總,外頭已經有些風聲了,說咱們連資格審查都沒過——」
「輸了要認。」他打斷他,「認了,就翻篇;翻篇了,才好算帳。去吧。」
掛了電話,他把西裝外套穿上,對著鏡子,把領帶扶正。鏡子裡的人,頭髮紋絲不亂,笑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有一樣東西,昨夜讓河風吹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