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最後陳述


  第三天開庭,縣城空了半條街。

  巴紮上的攤主把手機支在案板上,一邊揉面一邊看直播;學校的辦公室里,老師們圍著一台電腦;河對岸的條田邊上,幹活的工人歇了鋤,蹲在地頭看。穆凱代斯的直播間裡,人數漲得比她賣核桃最火的場子還快,彈幕密密地滾,她一條廣告沒掛。

  法庭里,熱合曼還是第一排。老主任坐在工人中間,今天換了一件乾淨外套。家屬席上,那個穿深色外套的女人把手絹攥在手裡,攥成了一個小小的團。

  法庭辯論的收尾很短。公訴人發表公訴意見,定性從嚴,量刑依法,都有出處。秦律師的辯護詞也只講了十分鐘,該爭的爭過,該認的認下。辯護詞的最後,他說了一句題外話:「我執業二十幾年,第一次希望我的當事人不要聽我的。」

  沒有人接這句話。審判長看了看表,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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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告人鄭鶴鳴,現在由你做最後陳述。」

  鄭鶴鳴站了起來。秦律師把一份列印好的陳述稿從辯護席上遞過去,他看了一眼,沒有接,擺了擺手。

  法庭里靜下來了。

  「我不念稿子。」他說,「稿子上的話,是別人替我圓的。今天這些話,我自己說,說錯了,算我的。」

  他抬起眼,目光從審判席,移到公訴席,又移到旁聽席,在工人坐的那一片停住了。

  「先說前天翻供的事。」他說,「我翻供,不是誰逼我的,也不是律師教的——秦律師勸我慎重,是我自己要翻。我為什麼翻?我算了一輩子帳,羊皮販子的帳,榨油坊的帳,農場的帳,算到法庭上,我還想再算一把。我想,把井推給下面,把林子推給老天,我是不是能少坐幾年。」

  「這三天,我坐在被告席上聽。聽水位,聽電費,聽那個扇形。」他說,「我聽到第三天早上,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算錯了一筆最大的帳——我讓我手下的人替我頂罪,開庭了,我又想把井推給他。馬國棟跟我十幾年,他老婆治病的錢是我墊的,他就拿這條命來還我。我今天當著法庭說:國棟,對不住。該我背的,我一兩都不往外推了。」

  旁聽席上,老主任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臉。

  「再說我父親。」

  鄭鶴鳴的聲音第一次有了裂紋。

  「我父親鄭守田,徐州人,六三年進疆。他進疆第一口水,是趴在地上喝的渠水,他說,甜。他在防護林里種了二十幾年樹,死在一個冬天,心梗,人倒在林帶里,手裡還攥著半把修枝的剪子。他埋在戈壁灘上,墳頭朝著他的林帶。」

  「他種了一輩子樹。我挖了一輩子井。」

  「昨天夜裡我在看守所,睡不著,算了一筆帳。我父親二十幾年,種活了多少樹,我十來年,弄死了多少樹。他的樹,一棵一棵,是拿坎土曼栽下去的;我的井,一眼一眼,是拿鑽機打下去的。他往地里還,我從地里拿。拿到最後,那片胡楊,幾百年的林子,死在我手裡。」

  他朝著審判席,「我父親埋骨的那片戈壁,我親手又弄死了一片。判我,輕不了,也別讓我贖不完。」

  法庭里很靜。然後,旁聽席的後排,有個老工人哭出了聲,哭聲一起,就壓不下去了,好幾個人跟著抹眼睛。家屬席上,那個女人彎下腰去,肩膀一聳一聳。熱合曼坐在第一排,眼圈紅了,腰板還是直的。

  直播的彈幕,那幾秒鐘,密密的全是同一句話: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再後來,不知誰先打出一行:他爹種樹他挖井,唉。

  「最後說工人。」鄭鶴鳴轉向旁聽席,朝著工人坐的那一片,深深彎下腰去。

  「兩千一百名工人的飯碗,是我砸的。我沒臉求你們原諒。修復的保證金,我家裡能湊的都湊了,繳齊了。往後我在裡頭,一天一天地贖;出來那天,只要這條命還在,我還去栽樹。栽到我父親墳跟前,讓他看看,他兒子,後半輩子學會了往地里還。」

  「我的話說完了。」

  他把那支一直攥在手裡的筆,輕輕放在被告席的檯面上。旁聽席上,不知誰先動的,老主任站了起來;接著,工人們一個一個都站了起來。沒有人鼓掌——法庭上不許鼓掌。他們就那麼站著,看著這個他們跟了半輩子的人,被法警帶下去。走到門口,鄭鶴鳴回過頭,朝工人坐的方向,又彎了一次腰。

  審判長宣布休庭,合議庭評議。

  那一段時間,法庭里沒有人走。人們坐在原地,低聲說話,或者乾脆不說。法院門外的台階上,沒走的人越聚越多,賣水的老漢把三輪車停在路口,一瓶沒賣出去——沒人顧得上喝水。阿依古麗坐在公訴席的側位上,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側頭看李明鑰,李明鑰正望著被告席的方向,目光很平,平得像結了冰的河面,冰底下是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個小時後,法槌再響。

  「全體起立。」

  審判長宣讀判決。聲音在法庭里盪開。

  被告單位綠野公司犯污染環境罪,判處罰金;被告人鄭鶴鳴犯污染環境罪、妨害作證罪,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六年,並處罰金。被告人鄭鶴鳴自首、立功、退贓退賠、足額預繳生態修復保證金,依法從寬;指使他人頂罪、串供,依法從嚴。兩項相抵,罰當其罪。

  鄭鶴鳴站在被告席上,聽完,朝著審判席深深鞠了一躬。

  「服從判決。」他說,「不上訴。」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穩,穩得像是卸下了什麼。

  判決主文的最後一部分,審判長讀得很慢:

  被告單位及被告人,於判決生效後,按照生態修複方案,對白楊河中游超採區及下游胡楊林區實施修復,費用按鑑定核定數額分期繳入修復專戶;修復工程接受林草部門監管和檢察機關跟進監督,一年一評估,評估結果向社會公布;修復責任不因刑罰執行完畢而免除。

  「生態修復令,寫入判決主文。」趙永剛在公訴席底下,輕輕對李明鑰說了半句,「咱們這三年——」

  「上半篇。」李明鑰說。

  趙永剛看了她兩秒鐘,明白了:「你是說,工人。」

  「判決書寫到修復令,是寫到頭了。」李明鑰把卷宗一份一份碼齊,「可判決書管不到的地方,還站著人。」

  法槌落下。閉庭。

  熱合曼走出法院,在台階底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他跟身邊的阿迪力說:聽見了,判決里寫著,樹,得種回去,一年一評估,還要往外公布。法這個東西,把咱們的林子也當事兒。

  人群往外走的時候,太陽已經過了頭頂。法院門口的台階上,工人們沒有散,三三兩兩站著,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是一種空。老主任站在台階底下,看見李明鑰出來,迎上去兩步,又站住了。

  「李檢。」他說,「官司贏了。判得公道,我們都聽見了。」

  「那你們怎麼不走?」

  老主任張了張嘴,旁邊一個女工替他說了:「李檢,官司贏了,廠子呢?封條貼著,帳戶凍著,下個月,我們的工資,找誰要去?」

  李明鑰站在台階上,看著底下這些臉。這些臉她認得大半:職工大會上抹眼睛的,巴紮上跟她打過招呼的,植樹那天挑水的。

  法槌落下的回音還在耳朵里,一個新的難題,已經站在台階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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