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西湖邊
周遠來臨江，是十二月底，跟著白楊縣的考察組，學流域生態補償和綠色產業，縣裡要在白楊河上下游推一套生態補償的新辦法，地區批了經費，讓他們到長三角來看人家怎麼幹的。考察組一行六人，行程七天，第三站，越州省城，臨江。
見面約在晚上，她下了班趕過去。地方是他發來的定位：西湖，東堤，六點半。
臨江人管城西這片湖叫西湖，湖不大，但名聲大，堤上一年四季有人跑步。冬天晚上，跑的人少了，走的人多。她到的時候，天剛黑透，堤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著，湖面黑沉沉的，只有燈影在水裡晃東著。
周遠站在堤邊，大衣領子立著，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看見她，他把紙袋先遞過來。
「熱合曼大叔捎的，杏干，他自家樹上的。」他說，「讓你泡水，治咳嗽。」
李明鑰接了袋子，笑出了聲。一年沒見，隔著西湖的風，那一聲笑出來，兩個人之間的什麼東西，咔噠一聲，鬆了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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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嗎？」他問。
「吃了。你呢？」
「吃了。考察組晚上吃本幫菜，甜得我，扒了兩口就出來了。」他說，「走走？」
就沿著東堤走。湖風比白楊河的風軟，軟裡帶著水汽。頭一段路，兩個人都在看湖，誰都沒先開口，一年來的沉默，像湖面上那層夜氣，得一層一層地往外剝。
第一層，剝的是近況。
「考察看了什麼？」她問。
「看了三樣。」周遠掰指頭，「人家的水源地怎麼關停補償，人家的排污權怎麼交易，人家的生態產品怎麼算錢。看完我算了一筆帳，回來敢想了，白楊河的生態流量、修復區的碳匯、杏園的果，都是能進帳本的東西。縣裡讓我牽頭弄方案。」
「我記得你說過，你數學不行。」
「現在行了。」他說，「跟水打了幾年交道，帳不敢不行。」
第二層，剝的是工作。他說了春季補植，三千畝，成活率還沒有數，得等明年開春；說了管護隊擴了編制，老蔣當了隊長，工資本上有了名目；說到長效機制那一段，他放慢了。
「修復賠償金那個事，辦成了。」他說，「滾存池，賠償金進池子生息，管護按年支取，年年審計，帳目公開。」
「批了？」
「批了。」周遠看著湖面，「方案起草的時候，老宋抱來一本書，《白楊河流域生態修復遠期規劃》，說頁邊上有現成的思路。我翻開一看，鉛筆字，一行小字，圈了一個圈：可否設立修復金滾存池。字我認得。全縣就你一個人，寫完字還要畫圈。」
李明鑰沒說話。湖邊一盞燈壞了一閃一閃的，兩個人的影子，在堤上明明滅滅。
「那本書，我沒帶走。」她說，「辦公室書架上，最順手的位置。」
「還有件事，順嘴說。」他把手揣進兜里，「縣裡今年給我介紹對象的，排了隊。民政局的大姐最熱心，把名單都擬好了。我說我有目標了。大姐問是誰，我說，在編不在崗。大姐琢磨了半天，問，借調的？」
李明鑰沒忍住，笑了。笑聲在湖面上散開去。
「你怎麼答的？」
「我說，跨省辦公。」周遠說，「大姐聽不懂，但大姐記性好。你等著，明年你回去，縣裡的阿姨們能給你編出十種說法。」
「哪種最接近真相？」
「哪種都不接近。」他說，「真相就咱們兩個知道。挺好。」
第三層，不用誰剝，自己就開了。
走到湖的北岸，風小了。岸上有幾個冬泳的老漢剛上岸，裹著軍大衣，頭髮上還冒著熱氣，一邊擦身一邊大聲爭論水溫。周遠看了他們一會兒，說：「跟白楊河冬泳的那幾位，一個脾氣。」李明鑰說：「水邊上的人，全中國一個脾氣，認死理，不怕冷。」兩個人都笑了。笑完，該說的，就都好說了。
第三層，剝到最裡面，就慢了。走過了半條堤，他才開口。
「我這一年，天天跟苗打交道。」他說，「補植的季節，天不亮就到地頭，一壟一壟看。看什麼？看成活率。頭一年的苗，看著綠，一場風沙過去，黃一片，你的心就跟著死一片。那時候我天天蹲在地頭想，想通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不是怕你走。」周遠站住了，轉過來對著她，「我是怕你不回去。這兩個，看著是一回事，差得遠。怕你走的人，恨橋；怕你不回來的人，天天去看橋還在不在。後來我就不看了。」
「為什麼不看了？」
「因為今年春天，聯合培養的小迪過去，回來在縣裡作報告，講了兩個小時，講你們省院的案子怎麼辦，講你的辦公室什麼樣，說你辦公室桌上擺著一個木梭，用手帕包著。」他說，「我一聽就明白了。你這個人，走到哪都把哪當家。白楊是你的家，臨江也是你的家。一個把哪兒都當家的人，不需要誰天天去看橋。橋在，人就在。」
李明鑰看著他。
「周遠。」她說，「我也想過一件事。臨江的夜，比白楊縣亮一百倍。我站在天橋上看底下的車燈，看了很久，想不起自己在看什麼。後來有天夜裡，我在辦公室加班，桌上攤著案卷，忽然想起你說過的一句話，你說，怕燈火太亮，我看不清這邊。我想告訴你，燈火再亮，也照不掉認得的字。你寫的材料我看一眼就認得，老宋的電話我背得出來，白楊河春季的水量，我在東部聽匯報，一聽數字就知道對不對。」
「這就是我的答案。」她說，「橋兩頭，我都掛著號。」
周遠看著她，很久，忽然笑了。
「李檢，」他說，「你這個表白，像答辯。」
「那你說個不像的。」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堤上跑過一個夜跑的人，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遠處湖心有一條遊船，還亮著燈，慢慢地漂，漂過一盞岸燈，燈就落進水裡，碎成一湖的金子。兩個人站在原地，誰也沒動。
誰都沒說那三個字。可是堤上的燈都聽見了，湖裡的水也聽見了。
送他走的那天，她去了高鐵站。檢票口，兩個人隔著一步遠。他把考察組發的當地特產往她手裡塞了一盒茶葉，說是配老掌柜捎的那包粗茶，「一個濃一個淡，換著喝。」
「什麼時候再來？」她問。
「方案批下來，還得來一趟，簽協作的延伸協議。」他說，「下回，考察組裡我多報一個人的名額，列席的。你要是能請假，跟著回白楊縣看看樹。」
他拎起包，進了檢票口，走了幾步，回頭，「李明鑰。」
「嗯？」
「挺住。」他說，「東部案子多，別熬。」
然後他轉身走了，走進人流里，大衣的後擺一掀一掀的，跟在阿克蘇機場那天一樣，沒說再見。
只是這一回，他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