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她的畢業考
電話打了一個半鐘頭。
前半個鐘頭，是案情。對方公司註冊在鄰省，主張合作社使用的「古麗的核桃樹」侵犯其持有的「古麗核桃」註冊商標，那個商標，註冊在食品飲料類目，有效期還有六年。對方律師團的策略很清楚：不跟你爭事實，跟你打程序，管轄異議拖了四個月，證據交換設置了上百項質疑，還向平台反覆投訴，店下架一天，合作社的現金就斷一天。
「最毒的是這一手。」阿依古麗說，「他們不求贏，求拖。拖到姐妹們撐不住，低價把牌子賣了，或者散夥。姐，這算盤，跟當年偷水的，是一個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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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了就好。」李明鑰說，「跟當年一樣，他們賭的是你們先亂。」
中間半個鐘頭，是準備。證據的帳，阿依古麗一條一條報，李明鑰一條一條核：公證購買的仿冒商品，檢測報告，三年銷量的台帳，消費者混淆的調查問卷，當年搶注申請的時間線。報到一半，李明鑰打斷她：「台帳，原件在哪兒？」
「合作社的帳房，鐵櫃。」阿依古麗說，「姐你放心，古麗米娜把鑰匙帶在腰上過日子。」
「複印，公證。」李明鑰說，「當年兩本帳的教訓，紙上的東西，要讓它自己會說話。」
最後半個鐘頭，電話那頭的聲音，低下來了。
「姐，我說實話。」阿依古麗說，「我不怕案子。我怕的是法庭。對面的律師，出庭的錄像我在網上看了七場，人家往那兒一站，說的話句句在理上，風度好得讓旁聽的人想鼓掌。我呢，我出庭統共十一次，全在咱們縣裡。這回是鄰省的中院，人家家門口。姐，我練了三年，總覺得……總覺得臨上場了，還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李明鑰握著電話，走到窗前。臨江的夜，車燈的河還在樓底下流。
「我給你講個事。」她說，「我頭一回出庭，你知道我幹了什麼嗎？念起訴書念到一半，水杯讓我胳膊肘碰翻了，水漫了一桌子，淹了半個卷宗。審判長讓我休庭十分鐘，我在洗手間裡把卷宗一頁一頁吹乾，一邊吹一邊想，完了，檢察官生涯要完。結果呢，休完庭，接著念，念完了，判了。散庭以後，公訴席的老前輩跟我說了一句話，法庭不看你的手抖不抖，看你的話站不站得住。手抖，話不抖，就沒輸。」
「這案子，我一直盯著。從搶注那天起，每一份公證、每一頁台帳、每一次下架，我閉著眼都數得出來。話站不站得住，我不知道；我只有一件事敢跟你打包票，白楊縣檢察院和幾十個姐妹，沒有一件事是虛的。實的證據，配一個手抖的人，夠用。何況，」她笑了一下，「你的手，我知道，不抖。」
阿依古麗在電話那頭，出了一口長氣，像是把憋了半個月的氣，一次放完了。
「阿依古麗，我只說三句話。」她接著說，「你記下來。」
「我記著。」
「第一句：名單越豪華，越說明他們怕。他們怕的東西，就是你要帶進法庭的東西，他們怕的是台帳，是公證，是時間線，不是任何人的口才。」
「第二句：別學我，學法律。我隔著八千里，法條貼著你手邊。臨場忘了詞，就低頭念法條，念法條不丟人，全世界的法庭里，最硬的話都是念出來的。」
「第三句：開庭那天，別找我在哪兒。你就當，全縣的人都坐在旁聽席。」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記下了。」阿依古麗說，「姐，還有一件事。開庭那天，古麗米娜要帶姐妹們去旁聽，幾十個人，包了兩輛車。我攔不住。你說……」
「攔什麼。」李明鑰說，「旁聽是他們的權利。讓他們把工牌戴上，航空工廠的，冷鏈園的，手鼓隊的，都戴上。讓對面的律師看看，這個牌子後面站著誰。」
掛了電話，她把三句話在便簽上寫下來，又看了一遍，覺得還缺點什麼，想了想，補了一行小字，拍下來發過去：出庭前夜，睡夠六個小時。這是命令。
那邊回了一個字：得令。
開庭前半個月，白楊縣院搞了一場模擬庭。這是艾合買提的主意，檢察長親自坐審判長的位子，把案子按對方律師可能的打法，攻了三個回合。攻完，艾合買提說了一句：「人家問的你都接住了，人家沒問的，你比人家先說。可以了。」這話後來是阿依古麗在電話里學的，學完她自己加了一句：「姐，檢察長說我可以了。我說我可以了，不算數；他說我可以了，我才敢信。」
開庭定在臘月初八，上午九點半，鄰省某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那天早上，李明鑰照常七點二十到辦公室。燒水，擦桌子，把檯燈的光調亮一格。桌上兩摞卷宗，一摞是界浦河案的執行監督材料，一摞是部門年度總結。她坐下，先處理了三份文件，簽了兩個字，開了一個短會。會上有個年輕同事匯報，中途卡了殼，她想起自己那句「念法條不丟人」，就把手邊的規定遞過去，說：「念。」小伙子念了，念順了，接著講。誰都不知道，這兩個字的出處，在八千里外。
九點二十九分，她點開了直播。
關濤敲門進來送材料的時候，她的屏幕正亮著。主任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看的是屏幕右下角的法庭編號，不是畫面。他把材料放在她桌角，一句話沒說，出門的時候，替她把門帶嚴了。
屏幕亮起來。第三法庭，國徽，審判席，公訴區的牌子換成了支持起訴人席，席上坐著一個穿檢服的維吾爾姑娘，頭髮一絲不苟地挽著，面前攤著三摞材料，摞得整整齊齊，最上面壓著一份台帳。
被告席那邊，長桌後坐了一排人。三席律師，深色西裝，為首的那位頭髮花白，落座之前，先把面前的話筒調整了一下角度，一個極小的動作，透著一股打了幾十年官司的從容。李明鑰認得這個從容。從容是好東西，可從容護不住假帳，這句話，她在心裡說給屏幕里那個姑娘聽。
旁聽席上，她看見了。前兩排坐得滿滿當當，一張挨一張的臉，好幾個人胸前，別著工牌。
審判長敲了法槌。
「現在核對當事人身份。」
阿依古麗站了起來。隔著屏幕，姑娘的腰挺得筆直，開口的第一句話，清清楚楚地送進李明鑰的耳機里：
「支持起訴人，白楊縣人民檢察院，阿依古麗·買買提。」
李明鑰往椅背上靠了靠，把耳機往下按了按。辦公室里很靜，只有屏幕里，法槌落下的回聲。
她沒有關掉這個頁面。這一天，只要不出庭、不開會，她都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