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我自己打的

  李明鑰正簽一份送達回證，看見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筆尖頓在半空，先把回證簽完，才接起來。電話那頭的聲音又哭又笑，背景里一片嘈雜，像一屋子人同時在說話。

  「姐！贏了！我贏了！」

  阿依古麗的聲音撞進耳朵里，字和字之間全是氣口。李明鑰把辦公室的門掩上，坐回椅子裡：「慢慢說。判的什麼？」

  「商標侵權成立，不正當競爭成立，索賠駁回，他們的索賠，一分不支持！我們的反訴，支持！賠償金數額比訴請少一點，可法官當庭說了，判的是理，不是數！」那頭有人遞水，聽見古麗米娜在旁邊喊什麼，阿依古麗笑出了聲，「姐，旗艦店昨晚就恢復了，平台今早主動打的電話，道歉，說加強審核。姐妹們這會兒全在合作社院裡，熱合曼大叔把手鼓隊都叫來了，敲了半個鐘頭了。」

  李明鑰靠上椅背，聽著八千里外那陣鼓聲，隔著聽筒，一下，一下。

  「對方律師呢？」她問。

  

  「姐，庭審那兩天，我才知道什麼叫豪華。」阿依古麗說開了就收不住，「對方的首席律師，往代理席上一坐，先不說話，把話筒往前挪了一寸，就那一寸，全場的眼神都跟著他走。質證的時候，他一個問題一個問題拋過來：你們的公證，時間早於對方的註冊申請，怎麼證明在先使用？你們的包裝，跟我們的商標近似度多少？每一問都在點子上。」

  「你怎麼接的？」

  「按咱們排練的接。」阿依古麗說，「他問在先使用，我把台帳搬出來，合作社哪一年哪一天開始用這個名字，哪一單發貨，哪一場直播，快遞單號都在。他問近似度，我請法庭看兩家的包裝並排投影，我說：審判長，請各位看樹底下那個姑娘，我們的是正臉，他們的是側臉；我們的核桃樹上有鳥窩，他們的沒有。為什麼我們的有？因為那棵樹是真的，在古麗米娜家地里長著呢。他們的，是照著我們家的照片畫出來的，畫的人沒見過鳥窩。」

  李明鑰在電話這頭笑出了聲：「這話是你自己加的。」

  「我自己加的。」阿依古麗承認了，「模擬庭上沒有這句。姐，我看著他越問越細，我就越不慌了，他問得越細，說明他越找不著我們的紕漏。」

  「退庭的時候，那個領頭的老律師，過來跟我握了手。他說，姑娘，你的證據目錄做得比我們好。姐，我跟他握手的時候，想起你說的話，名單越豪華，越說明他們怕。他們怕的東西，我帶進去了。」

  「判詞裡那句『時間線』呢？」

  「寫進去了！」阿依古麗的聲音又揚起來，「審判長念到『原告方三年的時間線清晰完整，被告方答辯前後矛盾』的時候，我手心全是汗。姐，那是咱們的公證，咱們的台帳，咱們的每一次下架記錄……一件一件，全在判決書里躺著呢。」

  電話里靜了一瞬，只有鼓聲。

  「姐。」阿依古麗忽然低下去，「我說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

  「說。」

  「我是你教出來的。但這案子，是我自己打的。」

  李明鑰笑了。

  「這句話，我等了很久了。」她說，「阿依古麗，從今天起，白楊縣檢察院的公益訴訟，是你的了。」

  掛了電話，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桌上攤著一份表格，是政治部上午剛發的，第二批對口援疆幹部報名表，各部門動員，自願報名，下周五截止。關濤把表放在她桌上的時候沒說話，放下就走了。

  下午，判決書的電子版傳過來了。她沒去開會，把門掩上，從頭讀到尾，四十七頁。

  判決書里，她讀到了合作社的台帳編號，讀到了公證處的封存記錄，讀到了那隻鳥窩，法庭採納了「包裝圖案源於真實景物」的論證，寫進了判決理由。讀到最後一頁，審判長的落款下面，她看到了一行字：本案承辦法官在判後答疑中表示，希望本案的判決，能讓更多紮根鄉土的品牌，敢於用法律護住自己的名字。

  窗外，臨江的梧桐絮正飄。她在第二批對口援疆幹部報名表的第一欄里，再一次寫下自己的名字。

  寫完，她把表放進抽屜，沒有立刻交。倒不是猶豫，是關濤下午扔下的那句話還壓在心口：界浦河案之後，部門裡新壓了一批線索，最扎手的那一件，還在等她過目。報名表的截止日是下周五。她想，來得及。先把手裡的事看清楚，再填表不遲。

  關上門走的時候，她在走廊里碰見保潔阿姨，阿姨問她：「聽說你又要去新疆了？」她一愣，消息傳得比她想的快。她說還沒定。阿姨拎著拖把笑：「去吧去吧，那邊的人好。我兒子在喀什打過工，回來胖了八斤，抓飯養的。」她笑著下樓，樓道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送她出門。

  她不知道的是，就是這個「下周五」，把這張表，整整壓了一年。

  政治部的小姑娘後來告訴她，截止日前一天，關濤主任替她問過一回，能不能延。答覆是不能。關濤回辦公室的路上碰見她，什麼都沒說。她當時沒懂。一年後她才明白，表壓著，人壓著，先把根養住；時候到了，苗自己會破土。

  那天晚上，她給爸打了個電話，沒提報名表，就問了問家裡的陽台。李衛國說，君子蘭開了，橘紅色的，開了六朵。她說你數得真清。臨江的夜色湧上來，八千里外，白楊縣的鼓聲還在她耳朵里，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