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困在算法里的人
那份報名表，她最終沒有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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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是她改了主意，而是政治部收表前一天，關濤把她叫進了辦公室。主任的桌上擺著一份案卷，封面朝她這邊推過來。
「先看看這個。」關濤說，「看完了，再決定那個表填不填。」
案卷是臨江市總工會移送的線索。半年前，一個外賣騎手雨夜送餐，闖了紅燈，被貨車撞了，人救回來了，癱了。平台說，騎手是「合作方」的「眾包人員」，不是員工；勞務公司說，騎手跟平台有協議，出了事找平台；保險公司說，那天下雨，超時扣款的記錄顯示他「自願加速」，拒賠了一半。三方踢了半年皮球，騎手家裡把房子掛了出去。
「查過這名騎手的基本情況沒有？」她問。
「查了。」關濤說，「三十四歲，越州本地人，跑單四年，站點裡的事故王，不是他技術差，是他接的單最難，別人不跑的遠單、雨天單、凌晨單，他都接。站點的考勤記錄里，他連續兩年的跑單量排前三。」
「為什麼專接難單？」
「家裡兩個孩子，老大腦癱。」關濤說，「多跑一單，多五塊錢。」
李明鑰一頁一頁翻。翻到那個騎手的手機截圖，她停住了。
是接單頁面的錄屏。系統派單，倒計時四十秒接單，超時扣錢；取餐倒計時，配送倒計時，一行一行的倒計時往下跳。最後三十秒，導航語音一遍一遍催：即將超時，即將超時，即將超時。
「出事的地點，離顧客還有一點二公里。」關濤說，「系統給的配送時限，按直線距離算的。中間隔著一條江，要繞橋。這個帳，騎手算不過系統。」
李明鑰把案卷合上，沒說話。
「這半年，類似的線索，我們手裡壓了七件。全是同一個問題，算法把人釘在時間上，出了事，平台躲在『合作協議』後頭。明鑰，你在白楊縣辦過暗管案。這個案子，暗管就埋在代碼里。」
她抬起頭：「工會的訴權……」
「工會願意當原告，可他們打不了這個仗。」關濤看著她，「證據在算法裡，在平台伺服器里，在每一家平台的用戶協議里。我干公益訴訟十幾年，這樣的案子，沒辦過。」
李明鑰沉默了一會兒，問：「關主任，我要是接了這案子，報名表……」
「報名表我給你壓著。」關濤說，「不是不讓你走。是這個案子，你撂到半道走，對誰都沒法交代。你回來半年，臨江的公益訴訟剛立住腳，這一仗打一半換將，不如不打。」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明鑰，我當年也想去援疆，沒去成。」他說，「這話我就說一句，想把哪裡的事辦好，跟人在哪裡，不完全是一回事。你看著辦。」
那天下午，李明鑰把報名表從抽屜里取出來，壓回最底層。壓的時候，她在表格上拍了拍，像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等著我，辦完這單就來。
晚上，她去了那個騎手租住的城中村。樓道里的燈壞了兩層，她打著手電上去的。開門的是騎手的媳婦，屋裡一股藥味。騎手躺在裡屋的床上，聽見是檢察官來了，掙扎著要撐起來，被媳婦按住。
李明鑰在床邊的小板凳上坐下。床頭柜上擺著一隻舊手機，屏幕都裂著。
「檢察官，我跟你講。我不怪那個司機，也不怪下雨。我就想不通一件事，我跑那單的時候，系統還剩四分鐘。四分鐘，一點二公里，還要過橋。我不闖那個紅燈，這單就超時，超時就扣款，扣款就降派單優先級，明天就接不到好單。」他盯著天花板，「我不是被車撞的。我是被那四分鐘撞的。」
李明鑰沒接話。她拿起那隻裂了屏的手機，界面還停留在那一單：配送失敗，計入扣罰。
「它算得出我每一秒應該在哪兒。」騎手說，「算不出我闖那個紅燈的時候，心裡有多怕。」
臨走，騎手的媳婦送她到樓道口，忽然從門後拿出一個塑膠袋，塞到她手裡，是十幾個雞蛋，自家老家的雞下的。「檢察官，家裡沒啥好東西。你別嫌少。」李明鑰推了兩回，推不掉，收下了。下樓的時候她數了數，十三個。她把雞蛋拎得很穩，一步一步走下那兩段沒燈的樓梯。
回去的路上，她繞了一段，從外賣站點門口過。夜裡十點，站點門口蹲著一排騎手，一人捧一份盒飯，頭盔都沒摘，手機屏幕的光打在一張張臉上。她站了一會兒，聽見兩個年輕騎手的對話：
「明兒雨天，加價。」
「加那塊八毛的，夠賠一條腿嗎？」
第二天一早，她在部門會上把案卷攤開，說：「立案。公開聽證。頂著辦！」
關濤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問她：「專案組要幾個人？」
「三個。」她說，「再加一個懂代碼的。」
「院裡誰懂代碼？」
「不懂。」李明鑰說，「所以得找一個懂的人，算法的工程師，平台里良心沒睡著的那個。」
散會的時候，政治部打來電話，問報名表。她說：這一批，不報了。那頭有點意外，問了句為什麼。她想了想，說：
「臨江有條江，江上橋少。騎手們天天闖紅燈過江，橋得先在這兒搭起來。」
掛了電話，手機彈出一條新聞推送：某平台發布新一輪配送算法優化，宣稱「為騎手減負」。評論區第一條，點讚三萬：
「減沒減負，問騎手，別問發布會。」
她把這條評論截了圖，存進案卷文件夾，命名：證據零。
專案組的第一周，全泡在數據里。她把三年裡白楊縣辦暗管案的路數搬了過來：先把公開數據做紮實。七個騎手的跑單記錄、扣款記錄、申訴記錄，一份一份調出來；平台的配送規則版本更迭，從應用商店的更新日誌里一條一條往回扒，扒到兩年前，配送時限的平均值，縮短了十一分鐘。
「十一分鐘。」專案組的年輕書記員咋舌，「一年五萬多單，一個站點一年就省出……」
「省出的是平台的。」李明鑰說，「短掉的十一分鐘，全是騎手的血汗在填。」
夜裡十點，平台方的法務總監打來電話，措辭客氣，意思很硬：算法是商業秘密，系統是市場競爭力的核心，檢察機關關注個案可以，介入規則制定，是不是越界了？
李明鑰聽完，只回了一句：「商業秘密擋得住競爭對手，擋不住公共利益。下周，聽證會見。」
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我們會派代表參加」，掛了。
她放下手機，在案卷的第一頁寫下一行字：算法算得出時間，算不出人命關天，這話是騎手說的，得把它寫進聽證筆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