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聽證會對質
聽證會定在臨江市院的大聽證室，來的人比預想的多一倍。
前排是三方：平台方的法務總監和兩個技術人員，西裝筆挺；騎手這一頭，工會幹部陪著五個騎手，清一色的外賣衝鋒衣，進門的時候在門口蹭了三回鞋底；最邊上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格子襯衫，背著雙肩包，進門報了身份，某平台前算法工程師，姓簡，自己申請來旁聽的。李明鑰讓人給他加了個座位，安排在聽證席的第一排。
開場按程序走。主持人念完聽證事項，騎手代表先發言。
起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姓吳，跑了五年外賣，左腿膝蓋打著鋼板。他不是別人，正是李明鑰城中村那晚見過的騎手的同鄉，那個癱了的騎手出不了門，視頻連進了聽證室，投影在大屏上，人躺著，床頭墊高了，沖鏡頭點了點頭。老吳站起來發言之前，先對著屏幕里的同鄉鞠了一躬。他拿著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念了兩行，念不下去了，把紙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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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我不會念。」他說，「我就說我的事。去年臘月，我摔在立交橋下，髕骨碎了。平台說我是『合作方』，不算工傷；保險賠了四成，剩下的，我自己借的。我躺了四個月，媳婦把早點攤都頂出去了。」
他抬起頭來。
「我不是來鬧事的。我就是想問一句，那個軟體，它知道我們四分鐘過江跑不完一點二公里，它為什麼還要這樣派這單？它知道我闖了紅燈，它扣我錢的時候，怎麼不說一句『你別闖』？」
聽證室里沒人說話。
「我們是真不想闖。」老吳的聲音沙啞了，像是在控訴，「我就想，摔了，有人管。」
工會幹部的記錄筆停在半空。平台方的法務總監低頭翻材料，翻得很慢。李明鑰坐在檢察席上沒有動，她看見那個姓簡的工程師，在筆記本上寫了點什麼，又劃掉了。
輪到平台方陳述。法務總監的發言準備得很充分：系統是效率工具，時限基於歷史數據動態調整，騎手有申訴通道，去年申訴成功率多少多少，平台為騎手購買的商業保險覆蓋率多少多少。一套數字念下來，滴水不漏。
李明鑰等他念完，問了第一個問題。
「請問，『預計送達時間』的計算，含不含紅燈等待時間？」
技術人員跟法務總監耳語了兩句。法務總監答：「算法會綜合歷史路況數據。」
「我問的是含，還是不含。」
又一陣耳語。「……不單獨計算。」
「也就是說，系統把等紅燈的時間，算進了騎手奔跑的時間裡。」李明鑰說，「第二個問題：騎手被扣款之後，申訴的入口，在軟體的第幾層菜單里？」
這回沒人耳語了。技術人員自己答：「三級。」
「一個超時被扣款的人，要在三級菜單里找到申訴入口，填寫理由，上傳憑證，等待審核。」李明鑰說，「而系統扣他的錢，只需要一秒鐘。各位，這就是我今天想讓大家看見的，效率的帳，你們算得很精。人的帳，也該算算了。」
她讓人把大屏打開。屏幕上是一段動畫，專案組用脫敏數據復原的：一個騎手從接單到送達，系統倒計時的紅字一秒一秒跳，地圖上，一條江橫在中間，橋在兩公里外。
動畫播到一半，屏幕切了個畫面：同一條路，同一場雨，騎手的行車軌跡在橋前一個紅燈口停了，停了三十秒，然後闖了過去。再往後，軌跡在立交橋下斷掉了。
「這個軌跡，是他手機里的定位數據復原的。」李明鑰說，「停的那三十秒，是他這輩子最猶豫的三十秒。這三十秒里，系統催了他三次。」
「這個動畫裡的每一幀，都來自平台自己的數據。」她說，「我們不指控任何一家公司。我們指控的是這套邏輯，把人按在秒表上，再把責任按在人身上。」
輪到證人發言，那個姓簡的工程師舉了手。
他站起來，先對主持人說，他已經離職，發言只代表自己。
「我在裡面幹過六年。」他說，「配送時限那個參數，我們內部叫『壓艙石』，每壓短一分鐘，全平台的履約率漲一個點，財報好看一個點。至於這個參數壓到人身上是什麼後果……」他停了一下，「我們開評審會的時候，會議室里沒有一個騎手。」
法務總監猛地回頭看他。簡工程師沒任何交換眼神的意思，對著話筒說完最後一句：
「代碼是我們寫的。可代碼跑在誰的立意里，我們沒想過。今天我來了，是想把這句話補上。」
聽證進行了三個半小時。中間休會十分鐘，李明鑰在走廊的窗邊站了一會兒。樓下的馬路上，一個騎手正推著沒電的電動車往前走，雨披還在身上，水珠順著衣角往下滴。她看了一分鐘，回到聽證室，把筆錄里那句話又描重了一遍：我不想闖，我想摔了有人管。
結束的時候，李明鑰宣布：檢察機關將在聽證基礎上，向相關平台及監管部門制發檢察建議。
宣布完，她加了一段不在程序里的話。
「各位，今天在座的，有平台的法務，有技術專家，有工會幹部，有騎手。」她說，「散會以後，大家都會回到各自的位置上，繼續算各自的帳。我只提一個請求，往後每一次定規則、寫代碼、派單的時候，把今天這件事情，裝在心裡一秒鐘。就一秒鐘。」
散場的人流里，老吳在走廊上追上她，搓著手，半天說了一句：「檢察官，今天有人聽我們把話說完了。」
李明鑰送他到電梯口。回來收拾材料的時候，簡工程師還坐在原位上沒走，雙肩包抱在懷裡。
「簡工。」她走過去，「今天的證詞，可能會讓你在這個行業里不好找工作了。」
「知道。」他站起來，把雙肩包背上，「李檢察官，我看過你白楊縣那個案子的報導。暗管埋在地下，你們把管子挖出來了。」他把雙肩包的帶子往上提了提，「算法的管子，埋得比那個深。要挖，算我一個。」
李明鑰看著他，點了點頭：「專案組缺一個懂代碼的顧問。不掛名，不取酬，憑的是良心。」
「行。」他說，「這個頭銜，我接。」
那天傍晚，關濤把她叫到辦公室。檢察建議的初稿攤在桌上，主任看完了，拿起筆，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推還給她。
她低頭一看，添的是：同步向越州省人大常委會提交立法建議。
「檢察建議管一時。」關濤說，「立法管長遠。你那個騎手的四分鐘，」他指指窗外，樓下的馬路上，晚高峰的車流里，幾個騎手的影子正穿行其間，「得變成法條里的四分鐘。」
「立法這條路，長。」她說。
「長才必須有人要走。你在白楊縣種樹，三年才過腳踝。立法也是種樹，栽下去的時候，都是看不見蔭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