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立法建議

  立法建議的起草，用了四十天。

  專案組把七件個案全部拆開，拆出三條共性的根：一是用工關係被「合作協議」架空，騎手出了事沒人認帳；二是算法規則不透明，時限怎麼定的、扣款怎麼扣的，騎手看不見摸不著；三是職業傷害保障缺位，出了事故全靠商業保險，賠不賠、賠多少，全看條款怎麼寫。

  三條根，對應三棵苗：用工關係認定規則、算法備案與聽證制度、職業傷害保障試點。簡工程師每周末來院裡，跟專案組一句一句地摳，哪些要求是技術上做得到的，哪些是空話。有一條初稿寫的是「平台應當優化算法，保障騎手權益」，他看了直搖頭：「這話寫進法裡，等於沒寫。得寫清楚：時限參數的設置，須包含紅燈等待、電梯等候、惡劣天氣係數；參數調整前，須聽證，騎手代表不得少於三分之一。」

  「這一條，平台會跳腳的。」專案組的年輕書記員說。

  「跳腳就對了。」李明鑰說，「立法建議又不是拜年帖。」

  建議稿提交省人大常委會法工委那天，附帶了一份七件個案的彙編，每一案附騎手本人簽字的情況說明。老吳那份說明的最後一行，是他自己添的：我不識字太多，上面的話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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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工委的同志翻著彙編，翻到最後一案，忽然問李明鑰：「這些騎手，名字都實名，不怕平台報復？」

  「怕。」李明鑰說，「所以他們在前頭按手印，我們在後頭立規矩，規矩立起來，手印才不算白按。」

  三個月後，省人大常委會公布年度立法計劃，《越州省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保障條例》列入預備項目。消息出來那天，本地媒體的標題一個比一個響，有一家用了通欄：《「困在算法里的人」，有望被這部條例接住》。

  立法計劃的公示期里，專案組收到了一百多封郵件，大半是騎手發來的。有的寫得很長，寫自己摔過的每一跤；有的就一句話：謝謝。還有一封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我媳婦說，以後下雨天，敢讓我接單了。

  案子本身也在往前走。檢察建議發出後，監管部門約談了三家平台；兩家平台先後宣布調整配送時限算法，惡劣天氣自動延時的功能，一個月內全量上線；騎手工傷保險的地方試點，落進了當年的民生實事項目。老吳那一案，平台方在聽證會後第三十天主動聯繫工會，和解了，醫藥費、誤工費足額賠付，外加一份書面道歉。

  道歉信送到老吳手上那天，他給李明鑰拍了張照片。老吳在電話里說：李檢察官，這信我裱起來了。不為別的，往後哪個騎手受了委屈，到我這兒看一眼，就知道該找誰。

  老吳給李明鑰打電話報喜，電話里說，他用賠付款把媳婦的早點攤贖回來了，攤子重新開張那天，他給檢察官留了一屜包子。李明鑰笑著說心意領了，包子你自己留著賣。老吳急了：你不來，我天天給你留！她說：行，等條例表決那天，我直播看你賣包子。

  案子入選全國公益訴訟典型案例的消息，是省院轉下來的。典型意義那一欄寫著：以個案辦理推動類案治理，以檢察建議撬動地方立法，為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保障提供了檢察方案。

  轉發通知的郵件里，關濤只附了一句話：典型案例的展板，院裡要掛一塊，你寫一句話當題記。李明鑰想了兩天，交上去的是老吳那句話：我不想闖，我想摔了有人管。關濤看了，批了兩個字：就它。

  省里開經驗交流會，李明鑰上台發言。台下坐滿了人，媒體的攝像機架了一排。她講完辦案經過，最後一個環節是提問。有個記者站起來，話筒遞到嘴邊：「李檢察官，有媒體稱您是『最會打公益訴訟的檢察官』，您怎麼看這個評價？」

  會場安靜下來。李明鑰握著話筒，想了想。

  「典型不是我。」她說，「是這個時代該解決的問題，正好落到了檢察官的案頭上。騎手的那四分鐘，不是我們算出來的，是幾千萬騎手一天天跑出來的。案子辦完，媒體的鏡頭該往哪兒去？」她往台下看了一眼，「往那兒去，往每一個還在倒計時的手機上打。」

  掌聲響起來，一波接一波，比前面任何一個環節都響。

  散會的時候，關濤在後台等她。主任難得露出點笑模樣，說講得不錯，末了問：「明鑰，你那個報名表，第二批援疆的動員，上個月就結束了。你是不是壓了一年了？」

  李明鑰沒瞞：「壓著。當時界浦河的案子和這個案子連著，走不開。」

  「現在呢？」

  「現在，」她說，「兩個案子都落地了。」

  關濤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我早該想到。你壓表不是不報了，是沒到時候。」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第三批援疆幹部預報名，下周啟動。明鑰，這一回，我不攔你，臨江這個攤子，你幫它立住了；你心裡那個攤子，也該回去看著了。」

  會後沒幾天，簡工程師打來電話，說他入職了一家做算法審計的第三方機構，專門為平台企業提供「算法合規體檢」。「從前我替平台把時限壓短。」他說，「往後我替騎手把參數拉長。李明鑰檢察官，我這算不算……換個方式接著出庭？」李明鑰說：算，證人席換成工位，證詞寫進每一行檢測代碼里。

  那天晚上，李明鑰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九點多。桌上一頭攤著條例草案的徵求意見稿，一頭攤著第三批援疆的預報名的空白表格。

  樓下有個騎手在等單，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這個人大概不知道，他的四分鐘，已經變成了法條草案里的一行字。世上的事就是這樣：有人淋雨，有人寫傘的圖紙，寫圖紙的人，不必認得每一個淋雨的人。

  窗外的臨江，萬家燈火。抽屜拉開，最底下還壓著第二批那張沒交的報名表。她把兩張表並排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一張填了一半，一張空著。一年前她以為填完就能走，結果一張表壓了一年，一年裡她辦結了界浦河案，辦結了騎手案，幫越州把公益訴訟的攤子立住了。

  如今，攤子立住了。

  她擰開鋼筆，先在表格的第一欄寫下名字。寫完，把筆擱下，拿起手機。

  通訊錄停在「爸」那一欄上。她盯著看了很久，沒有按下去，這一回，電話里說不清。得回家，當面說。

  還有一個人的電話，比爸的更難打。她把通訊錄往下翻，翻到那個名字上，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半分鐘，還是鎖了屏。

  先回家。一個，一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