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二次報名
預報名的表格交上去的第三天，院裡炸了鍋。
炸鍋之前，先是在部門會上過了明路。李明鑰把報名的事說完，專案組三個年輕人面面相覷。半晌，年紀最小的那個書記員問：「那條例的草案審議，你不盯著了？」
「盯著。」她說，「遠程盯。立法有立法的程序，檢察官不能替人大開會。」她把三本卷宗依次推過去，「這三個案子，你們一人一個。辦到哪一步卡住了，給我打電話，白楊縣的信號，聽說比以前好多了。」
先是政治部的小姑娘拿著名單核對表進門，看見李明鑰的名字，以為自己看錯了，退出去又進來，湊近了小聲問：「李檢，您……真報了？」
「報了。」
「您不是去年剛回來嗎？按規定……」
「規定允許二次援疆。」李明鑰說，「第三批，阿克蘇地區，對口協作聯絡崗，還是白楊縣。」
小姑娘抱著文件夾出去了。不到一個鐘頭，全樓都知道了。食堂里，她端著餐盤走過，一桌一桌的說話聲都矮了半截。有相熟的老同事端著碗湊過來：「明鑰，瘋啦？條例剛立項，你的功勞簿剛翻開第一頁，這個節骨眼上走？」
「條例立項了，接下來是人大和法制部門的事。」她說，「我的活兒幹完了。」
「幹完了你還走？」
「幹完了，才走得了。」
這話傳出去，議論分成了兩派。一派說她是往上走的棋，援疆履歷鍍金，回來進步快；另一派說她是真捨不得那地方，證據是她辦公桌上那枚木梭子，天天擺著呢。兩派在茶水間裡爭論了一個禮拜，誰也沒說服誰。
第三派聲音最小，也最准。是專案組的書記員，小姑娘在整理檔案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你們沒注意嗎？處里電腦上有個文件夾，叫『白楊河』，這一年來，每周都在往裡存東西，水位通報、修復進度、連線紀要。人家不是捨不得，人家是根本沒回來過，人在臨江，心沒挪窩。」
這話傳到李明鑰耳朵里，她沒承認，也沒否認。文件夾的事，她以為沒人看見。
關濤的反應最平靜。把她叫去，問了三個問題：白楊縣的協作機制，離了你轉不轉？，轉，阿依古麗接得穩。臨江的部門，離了你行不行？，行，專案組三個年輕人都能獨當一面了。最後一個問題，關濤盯著她看了半天：你爸那邊，怎麼說？
李明鑰沉默了。
關濤沒催。他站起來，說了幾句不像領導說的話。
「明鑰，我問你三個問題，你別急著答。」他說，「第一個：你回臨江這一年，夜裡睡得好嗎？第二個：白楊縣的月亮，和臨江的月亮，你在哪個底下走得慢？第三個，你辦案這麼多年，哪個案子的當事人，會在你走了一年之後，還留著你的茶碗？」
李明鑰一個都沒答。
「我替你答了吧。」關濤坐下來，「你辦公桌上的木梭子，你手機里那些語音，你每次連線散會時候多看一眼屏幕的樣子，明鑰，人這輩子，能把心放疼的地方不多。有的地方是故鄉，有的地方是……你非去不可的地方。」
他把報名表拿起來，看了看，放回桌上。
「組織程序我替你辦。」關濤說，「家裡那關，組織幫不了你。」
最難開口的，還是家裡。
開口之前，她先做了三天鋪墊，第一天買了她爸愛吃的醬鴨，第二天陪他下了一整晚象棋，第三天把陽台上的花全澆了一遍。李衛國到第三天晚上忍不住了：「說吧。什麼事。你這三天孝順得我心裡發毛。」
那天晚飯，李衛國做了四個菜，醬鴨是李明鑰買的，春筍是早市上搶的。父女倆吃到一半，李明鑰把筷子放下。
「爸，我報名了。」
李衛國夾菜的手沒停：「報什麼名？」
「援疆。第三批。」
筷子停住了。老頭把筷子輕輕擱在碗沿上，沒看她，眼睛落在那盤春筍上，看了很久。
「去年回來的。」他說，「回來一年零一個月。」
「嗯。」
「條例的事，我電視上看見了。」李衛國說，「我還跟鄰居吹牛，說我女兒辦的。完了人家問我，你女兒這下該留在臨江了吧，該提拔了吧。我說，那肯定的。」
李明鑰沒敢接話。
李衛國站起來，把碗筷收了，拿到廚房去洗。水流聲嘩嘩地響，響了很久。她在客廳里坐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牆上的掛鍾走了一圈又一圈。
水聲停了。李衛國出來，圍裙解下來疊好，搭在椅背上，他一輩子這個動作，疊得方方正正。
「什麼時候走？」
「九月。」
「還去那個縣？」
「白楊縣。」
李衛國點點頭，忽然問：「熱合曼那面鼓，繃上了嗎？」
李明鑰一愣：「繃上了。文化節敲的頭一聲。」
「那就好。」李衛國說。
他又問：「老街那個茶館，還開著嗎？」
「開著。老掌柜硬朗著呢。」
「井呢？」
「好好的。水還甜。」
老頭一連問了七八處，每一處都問得很具體，饢坑、織坊、學校、河上的橋。李明鑰一一答了，答到後來她明白了：爸這一年，把白楊縣放在了心上，一個地名一個地名地收著，收得比她還細。她爸不是一時興起要跟去，他是早就想去了。
她剛要說話，李衛國擺擺手，轉身回了自己屋，門輕輕帶上了。她在客廳里坐到十一點，那扇門沒再開。
第二天是周六。她起床的時候，聞到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李衛國的房門開著，老頭正蹲在地上，把那隻舊行李箱從床底下拖出來，打開，一件一件往裡擺東西：秋衣秋褲，兩雙襪子，一個保溫杯，一小袋龍井。
李明鑰站在門口，半天沒說出話。
「爸，你這是……」
「把我也帶上。」李衛國頭也不抬，「我去看看熱合曼，順便盯著你。」
「爸，那邊條件……」
「我退休了，礙不著你工作。我在縣城租個小院，自己過。你要加班，我不送飯；你要熬夜，我不嘮叨，」他抬起頭，「我就是想，你在哪兒，家裡的燈就開在離你不遠的地方。你媽沒看著的，我替她看著。」
「爸，你真想好了？那地方，冬天零下十幾度。」
「我查過了。」李衛國說，「《新疆風物誌》里寫著呢，南疆的冬天，太陽出來就暖和。再說，」老頭把箱子蓋上，拍了拍。
李明鑰蹲下來，蹲在箱子另一邊，看著老頭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把她的舊毛衣也疊了進去，疊得比她自己疊的方正十倍。
「爸。」她說，「箱子小了。」
「小不了。」李衛國說，「當年送你媽下鄉，就這箱子。裝得下一輩子的。」
名單公示在下個月。還有一個人的電話沒打。夜裡十一點，李明鑰站在陽台上，手機握在手裡，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樓下路燈照著空空的馬路，灑水車剛過去，地面亮著水光。
通訊錄翻到那個名字。她想起那年安檢口那個轉身，想起西湖邊的夜跑，想起那句「真相就咱們兩個知道」。
她在陽台上站了很久。這個電話，比給她爸的還難打：爸那頭是親情，親情經得起任何決定；這一頭是……她說不清是什麼，只知道一旦說出口，八千里的那頭，會有人把剛剛修好的東西，再拆開一遍。
拇指按下去。響了三聲，接了。
「周遠。」她說，「有個事，我得親口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