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倔老頭的行李
李衛國的行李，收拾了整整一個禮拜。
箱子開開合合，東西進進出出。第一天裝了四季衣裳，第二天全倒出來，說新疆的春秋長、冬夏短，重新配；第三天加進去一包種子，菜籽，雞毛菜的，他說熱合曼家院子向陽，內地帶去的菜籽，給老兄弟開一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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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明鑰提前回家，看見老頭坐在陽台上，對著手機念：「『白楊縣』，『柯克牙鄉』……」，他在學維語地名發音，手機里放著教學音頻，一個音節一個音節跟。跟到「熱合曼」三個字，老頭反覆念了七遍，念順了，在本子上記了個注音：日-合-曼。
「爸，你學這個幹啥？」
「去了不得打招呼？」李衛國頭也不抬，「見著人，總得叫對名字。名字叫不對，就是不尊重。」
李明鑰下班回來看見，笑他：「爸，你這箱子比我的還鄭重。」
第五天，老頭往箱子裡塞了一樣讓她意外的東西，一副象棋。棋子是老的，木頭的，盤得發亮，棋盤是絲綢的，疊成了豆腐塊。
「這個，帶給熱合曼。」李衛國說，「上回在他家下棋，用的是他的棋。那副棋子有兩個『炮』拿核桃刻的，走起來亂跑。我給他帶副規矩的，省得他悔棋的時候，怪棋子不正經。」
李明鑰笑得直不起腰。笑著笑著，她蹲在箱子邊上，看著那副棋，忽然說：「爸，你就這麼放心跟我去？」
「不放心。」老頭說得乾脆，「所以我一起去。」
「你不怕我照顧不了你？」
「你照顧你的案子去。」李衛國把箱子扣上，「我這輩子，照顧過我爸，照顧過你媽，照顧過你。現在輪到我照顧我自己，你放心，老頭我自理能力一流，醫院鑑定過的。」
她被這個冷笑話噎了一下。老頭得意地拍拍箱子：「再說，熱合曼等著我報仇呢。上回在他家，三盤棋，我輸了兩盤半，那半盤是天黑了和的。這個仇，不報不行。」
行李的事情剛落定，家裡的門檻差點被踩平了。
先是齊向東拎著兩瓶黃酒上門。如今是刑偵支隊的老大了，進門還是那副大嗓門：「李叔，聽說你也要去？你去三年，還不得認個新疆親家回來！」李衛國抄起沙發上的靠墊就砸過去。李明鑰在廚房裡洗水果，聽著客廳里的動靜。
然後是陳樹聲。老檢察長沒坐多久，就問了李明鑰一個問題：「明鑰，這回又要去了？」
「去。」她說。
「好。」陳樹聲點點頭，從兜里摸出一張紙片，推給她，是一串電話號碼，「我外甥，在阿克蘇地委工作。沒什麼大用，就是你有急事的時候，多一個能接電話的人。」老頭站起來，「人這一輩子，燈不用開太多，照亮一間是一間。」
臨出門，陳樹聲又回過頭來，說了句：「明鑰，當年你走，我說白楊縣多了一盞燈。這回你走，我說臨江也沒黑，你留下的那些年輕人，案辦得有模有樣了。燈這個東西，點著了就不用管，它自己亮。」
李明鑰送他到電梯口，電梯門關上之前，老頭擺擺手：「去吧。白楊縣的風，比臨江的養人。」
走前最後一個周末，李明鑰陪李衛國去了一趟公墓。
媽墓碑前的柏樹又高了。老頭帶了抹布和水，把碑擦了一遍，擦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擦。擦完，他把抹布疊好，蹲下來，跟墓碑說話，像是在廚房裡嘮家常。
「老伴，跟你請個假。」他說，「女兒又要去新疆了。這回我跟著去，給你盯著她。你放心，那地方我去過，好地方，井水甜，人實在，她在那兒扎了根了。」
他從兜里掏出那張支教照片，李明鑰這才知道，老頭把照片塑封了，一直貼身帶著。他把照片立在墓碑前，用一塊小石頭壓住。
「這個，」他說，「你在山裡教過書，我去山裡看看棋。」
李明鑰站在三步開外，她沒過去。有些告別，是人家老兩口自己的事。
下山的時候，李衛國忽然說：「明鑰，你媽走的時候，我怨過她。」
李明鑰側過頭。
「怨她一輩子往遠處跑，家裡的事全撂給我。」老頭拄著台階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去年在你們那個林子裡站了一下午，我不怨了。她跑的那些地方，原來都是好地方。」他停下來，看著山下，「這回我去，替你把她沒走的路，多走一程。」
回到家，李明鑰開始收拾自己的箱子。這回的東西比前一次少：案頭常備的兩部法律彙編，阿依古麗送的那副手套，尼沙汗大娘的木梭，小迪的木牌，還有那條石榴紅的艾德萊斯裙，疊好，放在箱子正中，四周拿毛衣墊實。
收拾到書架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書架上有一本翻舊了的筆記本，是臨江這一年辦案的心得，騎手案的聽證筆錄、立法建議的草稿、簡工程師手繪的算法流程圖，都夾在裡面。她把筆記本抽出來，裝進隨身的背包，白楊縣的生態旅遊博弈正等著她，臨江這一年的功課，正好用上。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是公示的簡訊：第三批援疆幹部名單，經研究，公示如下。
她把名單拉到自己那一行，看了三秒，鎖屏，接著疊衣服。
窗外，臨江的夜色漫上來。再過四十八小時，這隻箱子就要過安檢、上貨艙、飛越八千里。她摸了摸箱子的拉杆，之前它陪她往西，如今又要往西了。箱子舊了，拉杆鬆了一格，她想著到了白楊縣，得找周遠……找街上的師傅修一修。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先笑了。
電話還沒回。周遠那頭，自從那晚那句「我得親口告訴你」之後，就剩一條回覆：我知道。明天晚上，我給你打過來。
明天晚上。她把箱子扣好，看了看表，還有二十三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