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重返白楊
你見過一個縣城，用一年的時間，把自己變了一個模樣嗎？
飛機降落在阿克蘇機場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南疆的太陽正足。
李明鑰推著行李車出來，一眼就看見了接站口那個人，不對，那排人。
整整一排。
打頭的是阿依古麗，懷裡抱著一大束向日葵；她旁邊是古麗米娜，舉著手機在直播，嘴裡喊著「家人們她出來了她出來了」；小迪擠在兩人中間，舉著一張手寫的牌子，牌子上是彩色馬克筆寫的五個字：歡迎回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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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旁邊，阿迪力穿著輔警制服，站得筆直，見她看過來，抬手就是一個敬禮；艾海提老師坐在行李車上，懷裡抱著手鼓，見她走近，抬手就是三下，咚，咚，咚，滾雷一般，整個到達廳的人都朝這邊看。
李明鑰的眼眶一下子熱了。一年前，她一個人拖著箱子從這個門裡出去，安檢口只有一個轉身就走的背影；一年後，她從這個門裡出來，門外站了整整一排人。
隊伍的尾巴上，站著周遠。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沒打牌子，也沒舉花，就那麼站著，兩手空空的，唯一不空的，是懷裡抱著的一台收音機，紅燈牌的。
李明鑰在離他們五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怎麼全來了？」她說，「我說了多少遍，不許搞這一套，」
「姐，這不是搞的。」阿依古麗把向日葵塞進她懷裡，「這是你第一次來的那年，白楊縣欠你的接機。你走那年，送了半條街；你回來，我們得站成一排。」
李衛國推著行李車跟在後面，老頭一眼認出了阿迪力：「哎，你爸呢？」
「在村里等著呢！」阿迪力一把接過老頭的行李，「李叔，象棋帶沒帶？沒帶現在買還來得及！」
「帶了！」李衛國拍拍自己的包，「正經棋子，不拿核桃刻的！」
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機場。停車場裡停著三輛車，李明鑰被安排進周遠那一輛。李衛國被阿迪力「搶」走了，還沒出停車場就聽見那輛車裡笑聲不斷，阿迪力在教李衛國維語「你好」，老頭學得字正腔圓。
車出了機場，上了通往白楊縣的公路，她搖下車窗，然後，她就再沒把車窗搖上去。
先是路邊的防護林，那些樹苗，如今碗口粗了，一排一排向後退；然後是戈壁，戈壁上多了一片一片的光伏板，藍色的，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一直鋪到天邊，板子底下有羊群在啃草，周遠說，這叫「牧光互補」，板上發電，板下養羊，柯克牙鄉的集體收入，光這一項就翻了兩番。
路變了。
三年前那條兩車道的老路，如今是雙向四車道的柏油路，中間的隔離帶里種著夾竹桃；路過了舊縣城的外圍，一片藍色的廠房鋪開來，光伏板在屋頂上連成海，那是落成的航空航天產業園；再往前，縣職校的新校區拔地而起，操場上的塑膠跑道紅得耀眼，圍牆上刷著一行大字：技能改變命運。
「職校搬新校區了？」
「剛搬的。」周遠握著方向盤，嘴角壓不住，「機電班擴招了三倍。艾斯卡爾知道麼，就你辦的那個孩子，今年拿了自治區技能大賽的獎，留校當助教了。」
車進縣城，她幾乎認不出來了。
老街還在，謝天謝地，老街還在，可老街兩頭全變了樣。東邊新修了遊客集散中心，土黃色的外牆，拱形的門窗，是照著老城的式樣蓋的，一點兒不扎眼；西頭的巴扎擴了一倍，棚頂換成了透光的膜結構，陽光漏下來，光柱子裡全是飛舞的塵和香味；饢坑師傅的攤位挪進了巴扎正門第一間，門口掛著牌子：網紅饢坑，日銷兩千。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這條街，連饢都不會掰，是那個師傅隔著攤子喊她「掰著吃！別啃！」。如今師傅的攤位掛上了網紅牌子，徒弟四個，饢打到半夜，日子這個東西，原來真的會發酵，跟麵團一樣，給它時間，它就發起來了。
車過老街中段，她看見了尼沙汗大娘的織坊，門臉擴了，旁邊多了一間「艾德萊斯傳習所」，門口排著隊，是外地來的遊客。周遠說，大娘如今帶了十一個徒弟，最小的才十九歲，聯名款的綢子賣到大洋彼岸，吊牌上那個木梭的圖案，印在了每一條圍巾上。
「一個月能賣多少？」李明鑰瞪著那塊牌子。
「兩千二百件。古麗米娜直播間帶火的。」
車拐上主幹道，白楊河的大橋從頭頂跨過去，新橋，斜拉索的，橋塔上掛著紅色的中國結。河對岸，她看見了那片林子。
她讓周遠停車。
周遠把車靠邊停下，從后座把那台收音機遞給她：「拿著聽。」她一愣，他擰開開關，調了個台，是本地台，正播著新聞，「白楊河國家濕地公園試點獲批以來，生態修復成效顯著，越冬水鳥種類達到三十七種，為歷史最多……」
她抱著收音機下了車，走到路基上，扶著護欄，往河對岸看。
修復區，如今是一眼望不到邊的綠了。老樹還站在最高處，新苗已經躥過了膝蓋，一行一行，一片一片，綠得密密實實，一直綠到河灣那邊去。林子邊上立著新的牌子，隔得遠，看不清字，只看得見牌子頂上那一行紅字：白楊河國家濕地公園（試點）。
風從河谷里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味，撲了她一臉。
「成活率九成了。」周遠站在她旁邊，「滾存池運轉兩年了，年年審計，零問題。老蔣去年評上了地區的勞模，領獎那天穿的西裝，領帶是他孫子給系的。」
李明鑰扶著護欄，說不出話。
「我走了才一年多。」半天，她說，「你們把白楊縣翻新了一遍。」
周遠側過頭看她，笑了。
「你記不記得，你走那年，在這同一段路上，車也慢了一下。」他說，「那時候這片林子剛補完苗，稀稀拉拉，風一刮，土往路上跑。我在心裡跟自己說，等她再回來，這片林子得能拿得出手。」
「你就拿這個當目標？」
「目標之一。」他說，「另一個目標，在副駕上放著呢。」
李明鑰低頭一看，副駕的腳墊上，放著一個紙袋，紙袋裡露出一截桑木的手柄，是一隻新手鼓，鼓面還沒繃，等著蒙皮。
「熱合曼大叔去年就備好的料。」周遠說，「他說，李衛國大哥押錢的那面鼓，敲的是文化節；這一面，是給你爸的，兩個老頭，得有倆鼓，不然搶。」
「你不也是。」他說，「把自己翻新了一遍。」
這話接得太准，她一下子沒答上來。他看著她，忽然說：
「歡迎回來，李明鑰。」
「嗯。」她說，「回來了。」
車重新上路，往縣城裡去。收音機就擺在后座上，周遠伸手擰開了開關，電流聲嘶嘶地響了一陣，然後，一個維語台的歌聲湧出來，是熱瓦普，彈得飛快，像馬蹄踩著春天的草。
「修好了。」他說，「以後，天天聽。」
縣城的燈火在暮色里次第亮起來。李明鑰望著窗外這條既陌生又熟悉的街，忽然發現自己在數，數那些認得的店鋪，認得的樹，認得的路口。數到後來不數了。
數不完的。往後的日子長著呢，一條街一條街，重新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