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二次中秋


  指揮部食堂的中秋飯,八點散的席。

  李明鑰幫著收拾,一摞碗剛摞到第三隻,兜里的手機震了兩下。周遠的信息,攏共五個字:老地方,等我。

  她把碗撂下,跟值班的同事打了聲招呼出來。院裡沒有李衛國的人影,老頭下午就讓熱合曼接走了,兩個老漢頭天就撂了話,中秋夜三盤。

  車停在院門口,沒熄火。周遠靠在車門上,見了她,只說了一句:「第五年了。」

  「什麼第五年?」

  「中秋的月亮。」他拉開車門,「我說過的,只要我在,帶你看。」

  出了縣城,路燈一盞一盞退到身後。老路拓寬過一回,柏油是新鋪的。李明鑰把窗戶搖下一半,風裡的味道她認得,五年了,鼻子比腦子先認出來。

  「我爸今晚凶多吉少。」她說。

  「熱合曼大叔上個月就放話了,說老李的棋,中看不中用,看著熱鬧,一將就死。」周遠一手搭在方向盤上,「你爸也不服,說他的馬走得好。」

  「他的馬走得是挺好。」她說,「就是捨不得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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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遠笑出了聲。

  「對了,熱合曼大叔讓我捎話,他的鼓隊如今四十多個孩子,裡頭有個苗子,拍鼓拍得比他當年還狠。他說中秋的月亮底下最宜敲鼓,可惜鼓隊去地區匯演了,今晚敲不上。」

  「敲不上,他就下棋贏我爸。」

  「這就是他的中秋。」

  快到沙沿的時候,周遠把車拐下了公路。

  「前頭沒路了。」她說。

  「有路。」他方向盤一打,「你上回站的那道梁,後頭變了。」

  車燈掃過去,她看見沙地上立著一排一排的小東西,間隔勻淨,像誰用尺子比著插下去的。周遠停了車,先下去,回頭喊她:「下來,量量。」

  是苗。胡楊的苗,今年秋天才下的地,一拃高,頂上掛著三兩片葉子,白天曬蔫了,夜裡又支棱起來。苗行子裡還有濕痕,是剛澆過水的印子。

  「二期頭一批。」周遠蹲在苗跟前,「村里入了股的,秋天就把苗下了地。這塊沙地,往後每年往裡吃一截。」

  「誰的行子?」她問。苗行子有一段插得格外齊,一段歪歪扭扭。

  「歪的那兩行,我栽的。」他承認得痛快,「鄉里人笑話我,說我一個縣長,栽苗的手藝不如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你哪來的空栽苗?」

  「禮拜天。」他說,「你們第三批不是有句口號麼,我在會上聽的,把日子種進沙子裡。我聽了就手癢。人家入股是出錢,我入股是出力氣,一天工,抵兩行苗。」

  「這帳划算。」

  「划算。」他說,「這兩行栽歪的,成活了算我的股,死了算我請苗吃飯。」

  苗地那頭亮著一盞燈,一台水車停在沙梁子底下,柴油機的聲兒忽遠忽近。看苗的是個年輕人,裹著軍大衣,蹲在車斗上啃饢,見了車燈,舉了舉手裡的半個饢,算是打招呼。

  月亮這時候上來了。

  還是那輪月亮。沒有了燈,它就徹底放開了,清輝潑下來,整道沙梁的脊線都描出一道銀邊。五年前,她頭一回站在這兒,腳底下是細軟的沙,天上的星星密得不像話。如今腳底下是一行一行的苗。

  「哎。」她開口,「你們這兒的人只會說,今天的月亮……」

  「大得很。」周遠接得飛快,扭頭看她。

  兩個人都笑了。這原是他的話,五年裡不知道被她心裡翻過多少遍,今夜順嘴吐出來,居然一點不拗口。

  李明鑰在苗行邊上蹲下來,伸手扶了扶一株苗。苗稈細,葉子軟,風一過,整行子一齊晃,晃得又輕又齊。

  「這批苗,長起來得幾年?」

  「看水,看天。」周遠說,「順利的話,兩三年過膝,五年齊腰,十年,就是林子。」

  她沒接話,就著月光看那兩行栽歪的苗,看了好一會兒。

  周遠站起來,回車裡拿了樣東西。

  是那隻盒子。

  盒子在手套箱裡睡了快兩年,蒙了一層細土,邊角那道磨痕還在。他拿袖子把盒子擦了擦,沒擦乾淨,也沒再擦,就那麼托在手上,站在苗地邊上。

  「李明鑰。」他說,「五年前在這道樑上,我跟你說過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出我嘴,進你耳。今天補一句正經的……嫁給我吧。」

  風從沙梁那頭過來,苗行子響了一片。

  她看著那隻盒子,沒伸手,也沒躲。她想起直播間裡那一次,燈光大亮,全縣人做證,他把盒子舉得穩穩的,耳朵根紅透了。今夜沒有燈,沒有鏡頭,連個人影都沒有,只有一個月亮,一片苗,和一個擦不乾淨盒子的人。

  「周遠。」她說,「等這批苗長過膝蓋,我就嫁你。」

  他愣了一下。

  「……你這算不算拖延戰術?」

  「算。」她說,「但我說話算話。」

  周遠半天沒言語。他把盒子重新打開,看了一眼裡頭那枚戒指,又合上,彎腰把手套箱打開,放回去,砰的一聲關嚴實了。做完這一套,他直起身,長長出了一口氣,像是把攢了兩年的東西,總算找著地方擱下了。

  「行。」他說,「苗聽著呢,月亮看著呢,你跑不了。」

  「是你跑不了。」她說,「苗長過膝蓋得兩三年,這兩三年,你得按時澆水。」

  「苗地那頭……」看苗的年輕人不知什麼時候溜達過來了,隔著幾行苗喊,「周縣長,水車沒油了,明早那遍水怕是澆不上!」

  「明早我給你送油。」周遠頭也不回地喊回去,「今晚別澆了,月亮這麼好,澆什麼水!」

  年輕人笑了一聲,縮回沙梁子底下去了。李明鑰認得這小伙子,叫依明,前幾年在外面讀的職校,回來管這片苗地,一個月掙得不多,人卻守得住。上回她來踏查,就是他把每一行的成活數掰著指頭報給她的,報得比台帳還細。

  兩個人往回走的時候,擋風玻璃上落了第一個雨點。

  中秋的雨。李明鑰盯著那一個點看,雨點散開,指甲蓋大的一小片。第二個點落下來,第三個。周遠把雨刮器打開,颳了兩下,雨點密起來了,刮器的節拍趕不上雨點的節拍。

  「邪門。」他說,「這個節令,十年九不雨。」

  手機接連地震起來。先是氣象台的紅頭預警推送,特大暴雨,四十八小時,局地累計雨量那個數字她看了兩遍才敢信。跟著是縣裡防汛值班群的彈窗,一條摞一條。再往後,周遠的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接起來,聽了不到半分鐘,臉上的笑意一層一層褪下去。

  「我知道了。」他說,「通知柯克牙鄉,山里幾個村,幹部連夜進村,先把人盯住。雨要是照這個下法……」

  他沒說完,看了一眼後視鏡。鏡子裡,來路上黑沉沉的,只有雨。

  李明鑰把手機翻到預警那一頁,又從頭看了一遍。頁面末尾一行字:山區注意防範山洪、泥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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